张伯衡应了一声,然后“咔嗒”一声,两头几乎同时挂断了电话。
他把听筒搁回叉簧上,靠回沙发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盖碗上。
盖碗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碗盖歪着,磕在碗沿上,露出一截茶汤的边。
他看了一息,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间的陆秉文。
“听见了?”
陆秉文站在那儿,把那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微微欠了欠身。
“听见了,老爷。”
张伯衡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他的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去安排。”
“人从南市那边调,车从码头那边出。路走虹口那条,绕开静安寺路。”
“时间定在明天傍晚,调查组搬东西的时候。”
“记住,别出人命。”
陆秉文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件外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过道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
客厅里只剩下张伯衡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画的是江南烟雨,山峦隐在雾里,只露出几角檐角,笔意疏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盖碗上。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陆秉文带着人去了调查组,车停了一下午,记者围了一圈,街坊站了一巷子。
人没接回来,外套被扔在地上,让陆秉文捡回来。
这事明天就会传遍上海,传遍四大家族,传遍京城。
他张伯衡的儿子被周娜扣了,两天了,还没放出来。
张家在上海站了三十多年,还没受过这种气。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间屋子、跟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说话。
“贱人。”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
“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张家的人硬!”
张伯衡说完,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神色慢慢松下来了一点点。
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两天的石头,往外推了一推。
可他不知道,电话那头,顾景华把听筒搁回叉簧上之后,没有闲着。
目光落在桌角那部黑色电话机上,伸出手,把听筒重新拿起来,搁在耳边。
他的另一只手搁在拨号盘上,手指在号码上转了一圈。
听筒里响了几声短促的忙音,然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刚从纸页里抬起头来才有的那种松弛。
“喂?”
顾景华握着听筒,脊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徐先生。”
“周组长在不在?”
电话那头,徐远坐在调查组办公室那把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翻着那本旧笔记本。
他听见顾景华的声音,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像是早就料到了这通电话会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娜。
周娜正端着一只搪瓷缸喝茶。
听见徐远喊了一声“顾景华”,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徐远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一瞬,朝周娜扬了扬下巴,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当然在。”
他把听筒递过去。周娜放下搪瓷缸,伸手接过听筒,搁在耳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稳下来了。
“顾先生,说吧。”
“周组长,张家要动手了……”电话那头,顾景华把张伯衡方才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细到连路怎么走、车从哪儿出、人从哪儿调、时间定在几点……
都说得清清楚楚。
虹口那条路,拐弯的地方,路窄,两边有墙,车一堵,跑都跑不了。
张伯衡出车,从码头那边调两辆,一前一后,把调查组的车夹在中间。
他顾景华出人,从南市那边调六个,生面孔,查不到张家头上。
时间定在明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调查组搬东西的时候。
他说完,握着听筒等着。
听筒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点极轻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周娜坐在椅子上,把顾景华那番话一句一句地听完了。
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
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眼已经把意思递过去了。
周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着听筒,声音不高不低的。
“我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挂电话。
电话那头,顾景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底下那层东西压不住了。
“周组长。”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慢悠悠的。
“我可是帮你把张家拖下水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
“之前说的事情,不会忘记吧?”
周娜握着听筒,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远。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周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对着听筒,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放心。”
“答应你们顾家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后顾景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松了一些。
“好。”
“那我等周组长的消息。”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嗡嗡地响着。
周娜把听筒搁回叉簧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徐远脸上。
“又让你说对了。”
“顾家,还真愿意帮我们。”
徐远靠在椅背上,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伸手从桌角上拿起那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在灯下跳了一下,他把火柴梗丢在桌角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白烟在灯下散开,又淡了。
“不是愿意。”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是只能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