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佰衡把“顶雷”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顾景华想让我们冲在前面,他在后面捡便宜。”
“虹口那次,车是我们出的,人是我们安排的。”
“他顾家出了六个人,一个没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我们的人呢?”
“三个司机,一个蹭了墙,一个撞了车灯,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这笔账,我记着。”
“等调查组走了,我自然会慢慢算。”
张浩轩坐在沙发上,把父亲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爹。”
张伯衡把撑着扶手的手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这间屋子、跟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说话。
“先等两天。”
“看看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景华要是真跟调查组有猫腻,他迟早会露马脚。”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分。
“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与此同时,顾家,二楼书房。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还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摊着一份报纸,头版上印着黑体大字,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指节微微攥着。
“爹,张家那边,怕是开始怀疑咱们了。”
顾景华端着茶盏,低头啜了一口,茶汤在舌根散开,茉莉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把茶盏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怕什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落在顾子言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们没证据。”
“没证据,就不会有动作。”
他把搭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搭在扶手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张伯衡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十年了。”
“他疑心重,可疑心重的人,也最怕打草惊蛇。”
“他怀疑咱们,可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东西。”
“虹口那次,车是他出的,人是他安排的。”
“三辆车堵一辆,自己先慌了,让调查组钻了空子。”
“他怪谁?”
“怪他自己的人不争气。”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他要是敢因为这个跟咱们翻脸,那就是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把父亲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手指在身前交握着,攥了攥。
“可调查组来了咱们的地盘。”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压不住。
“爹,南京路那一片,绸缎庄、钟表行、百货公司,一大半是咱们顾家的铺面。”
“调查组把新基地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张家那边看着,咱们要是没动作,他们就会认定咱们跟调查组有猫腻。”
“可咱们要是真动手,调查组就在旁边盯着,一动手就露馅。”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啊。”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把顾子言那番话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茶汤还是温的,茉莉香在舌根散开。
他把茶盏搁回去,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伸着,像是一把把倒插的扫帚。
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顾子言脸上,缓缓开口。
“子言,你二哥顾琛,在老美那边留学,快回来了吧?”
顾子言微微一愣,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二哥。
他点了点头。
“快了。”
“上个月来信说,已经在办回国手续了,年底之前能到上海。”
顾景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顾琛在那边,不是跟几家外资公司合作了吗?”
顾子言又点了点头。
“是。”
“二哥在那边认识了几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签了几份合作意向书。”
“准备回国之后在上海设办事处。”
顾景华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小圈。
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打底稿。
“你给他消息,让他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让他和调查组假装周旋。”
顾子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景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琛在外资公司挂过名,跟那边的人有来往。”
“国外公司的资金,调查组一时半会儿查不清。”
“查不清,就摸不透咱们的底。”
“摸不透,就不敢轻易动手。”
他把手指收回来,重新交握着搭在身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张家那边看着,咱们跟调查组有来往,以为咱们在跟调查组周旋。”
“调查组那边看着,咱们跟外资有合作,以为咱们在摸底。”
“两边都以为咱们在做事。”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可实际上,咱们什么都没做。”
“先拖住。”
“如果你二哥斗得过调查组,那我们就和张家继续联手,把调查组吞了。”
“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如果你二哥斗不过调查组,呵呵,张家也挑不出咱们的毛病。”
“无论输赢,我们都稳赚不亏!”
“调查组想拿捏我们,张家想看我们的戏……”
“呵呵,都没那么简单!”
顾子言站在书桌对面,把父亲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稳下来了。
“明白了,爹。”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那张家那边,要不要递个话过去?”
顾景华靠在太师椅上,把茶盏端起来,又啜了一口。
茶汤已经温吞了,茉莉香淡了不少。
他把茶盏搁回去,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
“不用。”
他顿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琢磨不透,他们就不敢动。”
“等顾琛回来了,咱们再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