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池的水,冷得刺骨。
那种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凉,而是一种从毛孔钻进去、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的冷。
夜空整个人沉在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水面刚好没过他的鼻梁,呼吸的时候,鼻子吸进去的空气是凉的,呼出来的热气在水面上凝成一团白雾,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水温。
那些躁动的、不安分的、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东西,被这冰冷的池水一点一点地按下去,按回原来的位置,按回那个它们不该出来的地方。
他的脑子也终于清静了。
他靠在池边的石壁上,后脑勺抵着石头,仰头看着天空。
天依旧昏暗,完全看不见星空。
夜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如此难以压制。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
差一点。
显然这就是慕倾雪说的那样。
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邪魔侵蚀了。
夜空回想这十年来,他不是没有欲望。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不,在梦里他是一个正常的少年。
少年人,血气方刚,看到好看的女孩子会多看两眼,看到那些合欢宗功法里的春宫图会脸红心跳,看到慕倾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会忍不住想入非非。
这些都正常。
但每一次,那种欲望都是有限的。
也不会溢出来。
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合上书,什么时候该把目光从慕倾雪身上移开。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正常人的欲望。
每个人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却没有哪一次像是现在这样,直接差点让他失控。
因为长时间禁欲,再加上在藏书阁看了太多与合欢宗有关的书籍的原因。
他体内本就长时间保持着躁动感,但都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可今天的酒再加上慕倾雪的接触,却直接点燃了他内心的欲望。
夜空睁开眼睛,借着寒池自带的冰蓝色幽光,看着水面上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就是那头邪魔的问题吗?
夜空在心里问自己。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邪魔的可怕。
那种可怕,不是它有多强大,不是它有多凶残,而是它有多隐蔽。
它在你的身体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子里,但你就是感觉不到它。
你以为是你自己想要吃那口饭,你以为是你自己想要喝那口酒,你以为是你自己想要看那本书。
但真的是你吗?
还是它在替你做决定?
你不知道。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它的意志和你的意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就像一盆清水里滴进了一滴墨,墨水扩散开来,整盆水都变成了灰色,你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墨。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当初在现实中,看到那座宫殿里的春宫图时,菲娅被影响得神志不清,而他一点事都没有。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对这种东西天然免疫。
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
他不是免疫。
他只是没有站在那面镜子前面。
那面能照出他内心欲望的镜子。
如今他碰上了。
要不是他当初有在梦境中就有对抗艾蕾拉诱惑的经历作对比。
他还真分辨不出,哪些欲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外界强加给他的。
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被慕倾雪的美丽吸引地无法自拔了。
夜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水从头顶漫过去,把头发浸湿,把耳朵灌满,把眼睛盖住。
他在水下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层薄薄的水面。
水面上是灰白色的天光,水面下是一片幽暗的蓝色,光从上面透下来,被水波折射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在水底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在跳舞。
他就那么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任由冰冷的池水包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会失控吗?
慕倾雪说他会。她说邪魔会放大他的欲望,会让他变成一个只知道满足自己的怪物,会在某一天彻底夺走他的理智,让他变成欲望的奴隶。
他以前不信。他觉得自己的意志力够强,觉得自己能控制住。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昨天晚上那种感觉,那种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验过。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拉住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
此时慕倾雪的房间里。
慕倾雪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被子下面是她曼妙的身体曲线,起伏的,柔软的,像是一座连绵的山脉。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色的,铺了一大片,和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床铺。
许久后,她缓缓睁开漂亮的美眸。
此时的她眼神清醒,哪有什么醉酒的模样。
只是淡红色眼影处不自觉地留下一滴清泪。
她看着虚空中那些消散的虚影,满是悲伤。
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愿意出来了,却还是不愿见我一面?
——
师徒两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心事导致彻夜未眠。
清晨,夜空端着早餐来到了慕倾雪的房间。
慕倾雪坐在桌子旁边,她的头发盘起来了,衣服换过了,脸上也洗过了,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染风寒了?”
看着夜空瑟瑟发抖的模样,慕倾雪好看的眉头皱了一下。
“心里总是静不下心来,所以去寒池泡了一下,没注意时间。”
谁让你昨天那么勾人,害得自己昨天一晚上都泡在寒池了。
夜空内心苦笑一声,将早餐放上桌子。
“寒池泡多了,对身体无益。”
慕倾雪一边端起米粥,一边平淡地说着。
“好的。”
夜空点点头。他也端着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终于,夜空在离开前,开口道:
“师尊,我想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
“为什么?”
慕倾雪诧异地看着夜空。
“也没什么,我只是察觉到了您说的邪魔影响。”
“所以想要静一下心。”
夜空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了内心的欲望。
可当他看见慕倾雪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又开始感觉躁动了起来。
他这才想要闭关离开慕倾雪一段时间。
否则每天待在她的身边,总是这副模样,他迟早会疯掉的。
慕倾雪听见这话,她眼神认真了许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夜空说他被邪魔影响了。
她的猩红色瞳孔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神又变得平静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点在夜空的眉心上。
指尖很凉,比平时凉一些,不知道是她的手凉,还是因为他在寒池泡了太久,眉心那块的皮肤太敏感。
点在眉心上的感觉,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那里,凉意从眉心向四周扩散,扩散到额头,让他都变得清醒了许多。
“这是凝神口诀,能安抚你躁动的内心。”
“谢谢师尊。”
夜空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慕倾雪。
对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他知道,慕倾雪显然是看出了他的情况,这让他感到无比羞臊。
等待着慕倾雪解决早餐后,夜空便匆匆忙忙地将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快步离开了慕倾雪的房间。
慕倾雪看着夜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也是到了年纪了……
不过师尊她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强行牵动这孩子的情欲?
算了……
慕倾雪想不通,但既然是师尊她们主动在干涉,那她也没什么担心的。
虽然师尊和师叔看着不着调,但应该、大概不会太过火吧?
慕倾雪歪了一下头,内心莫名又感觉有些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