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定计划,秦墨让禁军在平阳城外十几里的一处林地里扎营休整。
他自己则带着听竹,准备先进城摸一摸底细。
两人从马车上翻出之前在县城采买的粗布旧衣,套在身上。
连日赶路本就风尘仆仆,再换上这打了补丁的布衣,灰头土脸的,看着和寻常赶路的流民没两样。
平阳城比秦墨预想的还要破败。
和京城的车水马龙比起来,这里冷清得像座死城。
街边墙角蹲着几个摆摊的老人,面前摆着青菜,半天也不见有人问价。
秦墨走到一个菜摊前蹲下来,指尖碰了碰菜叶,笑着问:“老人家,这菜是今早刚摘的?”
老人见有生意,连忙点头:“对对,都是自家菜园子刚拔的,新鲜着呢。”
“行,都给我装起来吧。”
秦墨笑着付了钱,状似随口地问:“我看这平阳城里怎么人这么少?前几日路过旁边的县城,都比这儿热闹。”
“都去孙财主家秋收了。”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他家管一顿晌午饭,可惜嫌我老骨头不中用,不然我也去了。”
“孙财主?” 秦墨挑眉,装作好奇。
“就是咱们平阳城最大的地主呗。”
老人撇撇嘴,“城里城外半数的地,都在他手里攥着。”
“半数土地?”
秦墨眉头皱了起来,“朝廷不是给百姓分过地吗?怎么会全落到他手里了?”
“一看你就是外乡人,不懂这里的门道。”
老人苦笑一声,“一年到头种出来的粮食,交税都不够,官府和地主穿一条裤子,变着法子加税,逼着我们低价把地卖给他们。”
“卖了地,再反过来给他们当佃户。”
秦墨沉默了。
他知道地方吏治乱,却没料到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
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连赖以生存的土地都守不住。
“那…… 就没人管吗?” 他又问。
“管?谁管啊。” 老人摆摆手,语气里满是麻木,“这世道,能活就活,活不下去就埋了,这狗屁世道,不多咱这一个饿死鬼。”
秦墨缓缓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刚买的青菜又推回老人面前,轻声道:“菜我就不拿了,您留着吧。”
说完起身,叫上听竹,往东城门的方向走。
老人说孙财主的田在东城外,正好去看看。
出了东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田埂边搭着个凉棚,插着面写着 “王” 字的旗子,底下摆着张大桌子,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那儿嗑瓜子。
田地里乌泱泱一片,全是弯腰干活的百姓,密密麻麻的,得有几百号人。
“东家,还招工不?” 秦墨凑过去,赔着笑问。
管事的抬眼瞥了他一下,一脸横肉抖了抖,不耐烦道:“招。去田里干活吧,你来得晚,多干点,不然晌午不管饭。”
“敢问工钱怎么算?” 秦墨又问。
“一天半袋米。” 管事随手指了指身后堆着的小布袋子。
秦墨笑着点头应下。
刚要转身走,管事的又指着听竹喊:“哎,女的不要!我们这儿不收娘们儿。”
“没事东家。” 秦墨连忙赔笑,“这是我妹子,不要粮食,就混口饭吃就行。”
“那行吧。” 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
两人跟着人流下了田。
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稻浪,本该是丰收的喜色,可落在秦墨眼里,却只觉得刺眼。
这么多土地,本该养活成百上千户人家,如今却全成了一个人的私产。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看他眼生,主动搭话:“兄弟,刚到平阳城啊?”
“嗯,逃难过来的。” 秦墨点点头,随口问道,“大哥,这半袋米,够一家子吃几天啊?”
“米?呸!”
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一脸厌恶地瞥了眼凉棚的方向。
“你别看着袋子不小,里面全是陈谷子烂芝麻,还掺着沙子土块,能吃的没多少。”
“这天杀的孙财主,心黑得流脓。”
“那你们还来给他干活?” 秦墨问。
“不干怎么办?”
汉子苦笑一声,语气里全是无奈,“不干连这点陈米都没有,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张嘴吃饭呢。”
秦墨没说话,握着镰刀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冷得吓人。
他早料到平阳城乱,却没料到烂得这么彻底。
官商勾结,鱼肉百姓,好好一座县城,竟成了他们的自留地。
一直干到正午,管事的才敲着锣喊开饭。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蜂拥到凉棚边排队。
秦墨也跟着走过去,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桶里的稀粥混着霉米,飘着几片烂菜叶,闻着一股馊味,跟泔水没什么两样。
别说吃了,看着都反胃。
可旁边的百姓却仿佛习以为常,接过粥碗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生怕吃慢了就没了。
有的人甚至还赔着笑脸,求管事的多舀一勺。
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堵。
秦墨没去打饭,默默转身离开了田埂。
他没胃口,也吃不下这种东西。
听竹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脸色也很冷。
田边不远处就有个村子,土坯房歪歪扭扭的,院墙大多塌了半截,看着十分破败。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嗓门很大,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嚎。
秦墨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村口的空地上,一个穿差役服的小吏拎着只公鸡,正准备走。
旁边一个老农跪在地上,额头都磕破了,死死拽着小吏的裤腿。
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哭得直抽气。
“官爷!使不得啊!”
老农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我儿媳妇刚生了娃,没奶水,全靠这只公鸡炖汤补身子。”
“你们家欠了多少税,自己心里没数?”
小吏一脚踹在老农肩膀上,把人踹了个趔趄,“拿你这只鸡抵税,合理合法,再啰嗦,连你家房子都给你收了!”
他拎着公鸡掂了掂,心里暗自得意。
本来只是出来催个税,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今晚正好能跟几个兄弟开个荤。
秦墨站在不远处,脸冷得像冰。
他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贪的。
一只下蛋的公鸡,都要从百姓手里抢。
这就是平阳城的官?这就是大乾的吏治?
他没再忍,迈步上前,硬生生挡住了小吏的去路。
小吏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粗布衣的外乡人,顿时眼睛一瞪,厉声呵斥: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拦爷爷的路?活腻歪了?”
秦墨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却看得那小吏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