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
一队身着玄甲、手持钢刀的府兵,踩着马蹄踏起的黄尘,撞进了陈家村。
是月光城城主府的亲兵。
本该守土卫国的军人,此刻刀刃对着的,却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哭喊声、呵斥声混作一团。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又是来收粮的。
说是收,实则跟明抢没什么分别。
陈二爷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咬着牙,却半个字都不敢喊。
只能佝偻着腰,亦步亦趋跟在府兵队伍后头。
盼着这群祖宗少拿点,给村里人留条活路。
走着走着,老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陈七安。
那个今天刚回村的、青州书院的教习。
王侯境的强者。
土生土长的陈家村孩子。
要是他肯出手……
陈二爷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点光。
可随即又暗了几分。
自己跟人家非亲非故,不过是同乡情分。
淡如水,薄如纸。
凭什么请人家王侯强者出头?
闹不好,反倒得罪了人家。
可……有一个人,兴许能说上话。
陈多福。
当年是陈多福一口饭一口水,把那孤儿拉扯大的。
一碗饭的恩情,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在这人吃人的乱世,在人人都吃不饱的年景。
那便是天大的恩情。
未生而养,百世难还。
陈七安那样的人物,总不能忘本吧。
一想到这儿,陈二爷连忙拉住身边一个跑过的半大孩子。
“去!快去喊你多福叔!”
老人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就说……府兵来了,让他……想想办法。”
话没说透。
也不能说透。
人家愿意帮,自然会站出来。
强逼着求,惹怒了王侯境的强者。
那可就不是丢点粮食那么简单的事了。
那孩子点点头,撒腿就往陈多福家的方向跑。
他还以为是让多福叔出来撑撑场面,吓吓府兵。
毕竟陈多福是村里少有的地武境武者。
陈二爷叹了口气,继续跟着府兵往村里走。
刚拐过一个巷口,就看见为首的几个府兵,一脚踹开了村东头那座土坯院的门。
陈二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那是村里一处隐秘的藏粮点。
家家户户都把多余的粮食藏在那屋的承重梁里面,挖苦了内部,用粮食小心填满。
自以为隐蔽。
没想到……还是被这群兵痞找到了。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群贱民,还真能藏啊!”
“承重梁里头都掏空了塞粮食,也不怕半夜房子塌了砸死!”
刻薄的话语,顺着风飘出来。
陈二爷听得心口一揪。
不愿意?
谁愿意把活命的粮食,藏在那种地方。
可若不藏,早就被抢光了。
一村子老小,怎么熬过这漫长的冬天?
都是为了活啊。
“军爷!军爷使不得啊!”
陈二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小跑进屋里。
对着为首的那个百夫长连连作揖。
“这是……这是全村老小的活命粮啊!”
“拿走了……要饿死人的啊!”
为首的百夫长叫李林,月光城的老人手了。
常年跑各村收粮,自然认得陈二爷。
搁以往,多少还会留点情面。
因为他深切的知道。
血要慢慢吸,不能一次榨干了。
真把人逼死了,以后谁来种粮?
可今日不一样。
月光城跟隔壁的城池马上就要开战。
这次征粮是死命令。
数不够,他李林的脑袋就得搬家。
李林转过身,啐了一口带尘土的唾沫。
“陈老头,不是我李林不给你面子。”
“这粮食我不带走,我就得掉脑袋。”
“你们陈家村能不能熬过冬天,那是你们的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总不能让我李林,为了你们这群贱民,自己去死吧?”
他咧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残忍,几分无奈。
乱世就是这样。
谁都没得选。
他拿着城主府的粮饷,就得办差。
至于百姓的死活?
哪顾得上那么多。
“别碰我家粮食!”
忽然,一声稚嫩的怒喝。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红着眼冲过来。
对着一位府兵扶着粮袋的手,狠狠就是一口。
“啊!”
那位府兵疼得一声低吼。
低头一看,手上鲜血直流。
“小兔崽子!”
他勃然大怒。
想都没想,反手就是一拳。
府兵都是初武境往上的修士,又是成年壮汉。
一拳之力,哪是个半大孩子受得住的。
“嘭”的一声闷响。
孩子像个破布娃娃似的,直直飞出去,狠狠撞在土墙上。
一口鲜血“噗”地喷在黄土墙上。
他却撑着胳膊,死死瞪着李林。
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懂什么战争军粮。
他只记得,去年冬天,妹妹就是因为没粮食,活活饿死在家里。
那一年,家人便是靠着“妹妹”,才熬过了那年的冬。
现在,这些人又要来抢粮食。
“狗日的!我跟你拼了!”
孩子的父亲陈丰收,眼睛瞬间红了。
铁骨铮铮的庄稼汉,哪受得了这份委屈。
怒吼一声,抄起墙角立着的锄头,对着那府兵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丰收!别啊!”
陈二爷连忙伸手去拦。
却哪里拦得住。
老人心里一沉。
完了。
乱世之中,死了就死了。
没人会给你做主。
哪怕今日李林屠了半个陈家村,也不会有人过问半个字。
这就是乱世。
人命贱如泥。
“当家的!”
陈丰收的婆娘也尖叫着冲过来。
孩子没了,要是男人再没了。
她也活不下去了。
那府兵眼神一厉。
看着锄头砸过来,非但不躲,反而侧身拔刀。
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陈丰收闷哼一声,巨大的身躯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满眼的不敢置信。
随即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一地尘土。
鲜血很快漫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当家的!”
妇人撕心裂肺地喊一声。
疯了似的扑向府兵。
府兵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腕一翻。
又是一刀。
快、准、狠。
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这群府兵的刀,向来快得很。
妇人的身影也软软倒下去,趴在丈夫身上,没了声息。
不过短短片刻。
一家三口,两死一重伤。
孩子倒在墙根下,生死不知。
夫妻俩横在血泊里。
满屋子的府兵,该搬粮还搬粮,仿佛脚边的不是尸体,是寻常的土坷垃。
陈二爷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指着李林,嘴唇哆嗦半天。
只挤出一句话。
“你们……会后悔的。”
李林闻言,嗤笑一声。
用袖口擦了擦刀上的血。
“这话,我听多了。”
他斜睨着陈二爷,语气里满是不屑。
“陈老爷子,我劝你识相点。”
“把陈家村剩下的粮食,都乖乖交出来。”
“不交……”
他话没说完。
意思却很明显。
不交,就屠村。
一群贱民罢了,还能翻天不成?
李林话音刚落。
“不交,你想怎么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半空之中。
少年模样,长相平平,不算出众。
可周身散出来的威压,却如同山岳压顶。
轰然落下。
“噗通、噗通——”
院子里的府兵,包括李林在内,齐刷刷被压得跪倒在地。
像是背上压了座山,连头都抬不起来。
尘土顺着膝盖往土里陷。
王侯境!
李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凉了。
怎么可能?!
一个穷乡僻壤的破村子。
怎么会有王侯境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