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火在铁箍凹痕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赵帅没挪过地方。他背靠地火炉坐在地上,把铁箍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老火的火种在凹痕里缩成黄豆大小,赤金色的地心火纹在睡梦中缓缓明灭。石头从布袋里爬出来蹲在铁箍旁边,爪子上还残留着土灵膜的黄色光晕,隔一会儿就用爪子碰一碰老火的火种,碰完确认温度没降,又缩回去继续蹲着。
巴图把风精皮囊里的干粮和水袋递过来,赵帅接了水袋没接干粮。经脉被地心火焰的灵压烤了太久,现在整个腹腔还在隐隐发胀,吃不下东西。他喝了口水,把水袋搁在石台上,低头看自己手心。水泡已经破了,破口处的皮肤被地心火焰烫得发白,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凌禾蹲在他面前,把碾碎的青灵草叶汁涂在伤口上,用手指抹匀。青灵草汁碰到伤口时赵帅的手指蜷了一下,没吭声。
“严焱当初学地火炼丹,花了多久才敢下地心火脉。”凌禾把剩下的青灵草汁收进瓷瓶里。
“他没下过。他那个炉子是建在火山口的,用的是地表的野火。地火炉建在地火脉支脉上已经是极限了,往下钻到主脉引地心火焰,烈火宗内门也没几个人做过。”
“那你为什么不等他来了再引。”
赵帅低头看铁箍凹痕里酣睡的老火。
“老火等不起。它在笼子里关了太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再让它等,它会觉得自己还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火精。它下地心火脉的时候没有犹豫,我不能让它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下去的。”
凌禾把瓷瓶收进空间戒指,站起来走到地火炉前,伸手在出火口上方探了探温度。赤金色的地心火焰在出火口缓缓摇曳,火焰只有三寸高,但温度高到她隔着一尺的距离手指就开始发烫。炉壁内层的金色丹霜在地心火焰的烘烤下颜色变深了,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丹霜里的药性被地心火焰二次淬炼,整座炉子的药性记忆从回灵丹升级成了更高级丹药的药性基底。
“炉子准备好了。地火丹什么时候开炼。”
“等老火醒了。”
老火在次日阳耀初升时醒了。
火种从铁箍凹痕里滚出来,落在赵帅掌心上弹了两下。赤金色的地心火纹在阳耀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火种比之前沉了一些,火核凝聚度变大了。地心火焰在老火体内留下了第一道地心印记,这道印记让老火的本源火种从归元期的金色进化成了赤金色,控火精度和控制地火的能力同时升了一级。赵帅还没来得及细看,老火已经从他掌心跳起来,火种在空中划了一道赤金色的弧线,直接飞进了炉膛。它在炉膛里滚了一圈,滚过新换的铁条骨架,滚过重新砌好的耐火土炉壁,滚过被地心火焰烧穿的煤石层,最后停在炉基中央。地心火焰在它身边缓缓呼吸,赤金色的火焰和深红色的地心火焰互相缠绕,像一个老熟人见面时的拥抱。
赵帅把地火丹的材料摆在石台上。严焱副本上地火丹的配方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满了严焱的批注。地火丹的主料是地火灵芝一株、赤焰花三朵、火蜥血一小瓶。辅料是聚灵花蕊一两、灵泉水一葫芦、火灵石粉末半两。配方本身的材料不算稀有,但炼丹条件极其苛刻,炉温要是回灵丹的两倍,炼丹时长要整整三个时辰,中间不能停火不能调温不能开炉检查,全程靠控火精灵的直觉和炼丹师的经验配合。严焱在配方页的空白处记录:此丹不可初学即炼,至少养炉三月方可尝试。下面还有一行:我曾经不信,结果炸炉四次,丹房重修两次。
“养炉我们只养了十天。”巴图把那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把下面那行也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赵帅,“严焱养了三个月才敢试,你十天就上。他炸了四次,你第一次炼地火丹就用地心火焰,温度翻倍,难度翻倍。”
“他不是归元期火精。”赵帅把地火灵芝放在切药台上。地火灵芝拳头大小,伞盖深红色,菌褶里嵌着星星点点的火属性结晶,用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细小的火星从菌褶里弹出来。这株地火灵芝是散修集市上的药材贩子送的,品相不算很好,菌褶边缘有几处焦黑,是采摘时被地火烫伤的痕迹。地火灵芝长在地火脉裂缝附近,采摘时必须在灵芝刚冒头的几日内连根拔起,过了这个时间灵芝就会开始自燃,烧成一团灰。药材贩子能采到这株已经很不容易了。
“先做什么。”巴图凑过来。
“切灵芝。切片厚度和火候搭配,严焱副本上记录的是切三毫米薄片,太厚了药液煮不出来,太薄了凝丹时药性不够。老火现在控火精度比严焱副本上预设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我可以把灵芝片切薄一点,薄到两毫米,药性释放更充分,凝丹速度更快。但薄了容易焦,火候要比副本上往下降一点点。”赵帅把灵芝切成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精确控制,切完铺在石台上数了数,一共十七片,多出来的几片是药材贩子多给的散碎灵芝边角,留着下次用。
他把赤焰花三朵去蕊留瓣,花瓣放在灵泉水里浸泡。赤焰花花瓣是鲜红色的,一碰到灵泉水就开始褪色,红色从花瓣上剥离,溶进水里,灵泉水慢慢变成了红色。花瓣本身则褪成半透明的白色,花瓣里的药液全部析出,留在水底。
火蜥血最后放。火蜥血装在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剥开蜡封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冲出来,和地火炉出火口的地心火焰气息是同源的。火蜥是生活在地火脉裂缝附近的火属性灵兽,血液里含微量地火灵力,是地火丹的引子,作用是让丹药里所有材料的地火属性灵力产生共鸣。没有火蜥血,地火丹也能炼成,但药效会大打折扣。
“火蜥血的份量要精确到滴。三滴,多一滴凝丹时火属性灵力会暴走,少一滴共鸣不充分,药效上不去。”赵帅用细瓷勺舀起火蜥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落在灵泉水面上,不溅不散,火蜥血在红色的水面上晕开,形成一圈红线。
石台旁边,巴图已经把地火炉的三个出火口全打开了。按严焱副本上的指示,地火丹需要用最大的火力炼制,三个出火口同时出火,炉膛内部温度才能达到丹药要求。赵帅把切好的灵芝薄片铺在炉膛中段的铁架子上,和当初烘青灵草一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但火候完全不同,青灵草是用热浪慢慢烘,灵芝片要用猛火直接烤。老火在炉膛里分出一道火线,赤金色的火焰舔过灵芝片表面,灵芝片的边缘瞬间卷起来,菌褶里的火属性结晶在高温下融化,化成金色液滴渗进灵芝片内部。灵芝片从深红色变成浅红色,再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第一次药液释放完成。接下来赤焰花液。”赵帅把浸泡好的赤焰花花瓣捞出来,花瓣已经完全透明了,用手指一捏就化成了浆。他把花瓣浆和红色的浸泡液一起倒入炉膛底部的石台上,和灵芝片滴下来的药液混合。两种药液混合的瞬间,整座炉膛里的火焰同时跳了一下,赤金色的火焰从金色变成了更亮的亮金色,然后稳定下来。地火丹和回灵丹的药液融合完全是两回事,回灵丹的材料属性偏温和,药液融合时不会产生灵力波动,地火丹的材料全是火属性,融合时相当于在炉膛里引爆了一颗小火球。
“稳住。”他在共生脉里感觉到老火的火核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稳定下来,老火在炉火最前面硬生生压住了地火丹第一次药液融合的灵力冲击。
最后一步是火蜥血调和。赵帅把三滴火蜥血和灵泉水稀释好的混合液倒进炉膛底部的药液里,混合液一碰到药液,炉膛里的赤金色火焰突然安静了。火焰自己压低了身段,从猛火变成了文火。火蜥血里的地火灵力和药液里的火属性灵力产生了共鸣,共鸣波从炉膛底部扩散到整座炉子,炉壁上的琥珀色丹霜在共鸣波中微微发颤,沉积在炉壁里的回灵丹药性被共振出来,混进了地火丹的药液里。
赵帅原本的计划里没算到这一步。回灵丹药性混进地火丹,会让地火丹多一层灵力恢复的效果。他马上调整凝丹温度。
“老火。凝丹温度往下降一点点,降不到半成。多了一层回灵丹药性,高温凝丹会把回灵药性烧掉。”
老火的火线在炉膛里分出一条分支,分支缠住每一颗正在凝丹的丹丸,大的给多一些火候,小的给少一些,火候分配精确到每一颗丹丸的回灵药性含量不同。赵帅透过共生脉感觉到老火的专注,和在矿场废料堆里翻矿石时完全不一样。
凝丹阶段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赵帅守在炉前没挪过,凌禾帮他换了一次手上的青灵草汁敷料,巴图递了两次水都被他搁在石台上忘了喝。阳耀从正头顶滑向西边,荒滩上地火炉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围观炼丹的散修换了两拨,第一拨是城墙工地午休的石匠,第二拨是散修集市收摊的商贩。药材贩子也在人群里,他远远站着没往前凑,紧张得一直搓自己担子的竹竿把手,那株地火灵芝是他采的,如果这一炉地火丹炼成了,他的灵芝以后就有固定买家了。
三个时辰整,老火收回火线。
炉膛成品台的挡板被赵帅打开,第一炉地火丹一共九颗。少了回灵丹两颗,因为地火丹的药液融合比回灵丹剧烈,凝丹过程中散掉了部分药液。九颗丹丸在成品台上排成一排,深红色的丹丸表面裹着赤金色火纹,丹心有一点跳动的火光,是火蜥血留下的地火印记。极品四颗,上品三颗,中品一颗,废丹一颗。废丹表面有一道裂纹,裂纹从丹心延伸到表面,是凝丹中期炉温波动了短短一瞬造成的。
赵帅把废丹拿起来对着阳耀看,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凝丹中期的那次炉温波动持续了不到一息,老火立刻把炉温压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地火丹的材料对炉温的敏感度比回灵丹高了太多,一息的波动就能让一颗丹丸从极品变废丹。
“下次凝丹中期提前降一点温。”赵帅在严焱副本地火丹配方页的空白处记录了这句话。他把丹药分好格收进铁箍,忽然回头看了看散修人群。药材贩子从人群边缘挤过来,手里攥着扁担竹竿把手,走得犹犹豫豫的,在石台前停住了。
“那株地火灵芝,品相虽然不算很好,菌褶边缘有焦痕,是采摘时被地火烫伤的。但菌褶里的火属性结晶含量比严焱副本上预设的高了两成,下次采摘时如果能再提前半日,菌褶没有焦痕,火属性结晶含量还能再高半成。”
药材贩子攥着扁担竹竿把手愣了片刻,然后猛点头。赵帅从铁箍里取出一颗上品回灵丹递给他。
“地火灵芝的定钱。以后有品相好的地火灵芝先送来给我看,价格按散修集市上的药价加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