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什么了?”
沈念安这一问,船尾的水声都像低了。
薛远之没有立刻答。薛远之先看了一眼舱底,念慈已经被顾嫂哄睡,破布盖得严实。老高靠在船舱里,眼睛睁着。陆夫人和陆九也从后船挪近了些。
薛远之蹲下,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翻了船底的暗格。我本以为够隐蔽。”
徐三脸色一变:“咱们还有暗格?”
沈念安看了徐三一眼。
徐三立刻捂嘴:“我闭嘴。”
沈念安问:“信里写了什么?”
薛远之沉了一下:“是我十年前参加府试的路引副本。上面有我的籍贯和身份。”
陆九脸色白了:“你留这个做什么?”
薛远之苦笑:“走水路,有时要证明来路。我以前觉得一张旧路引比没有强。”
沈念安道:“你是在册的读书人。”
薛远之点头:“如果漕帮往下查,会发现我曾入过官幕。”
船上没人说话。
这才是麻烦。
一条逃难船上有读书人不奇怪,可一个入过官幕的青州读书人,跟陆家灭门案太近。
陆夫人低声道:“那就说你是被革了功名的落魄书生。这年月,落魄书生比好猪肉还多。”
徐三下意识接话:“夫人这话扎心,但好用。”
陆九瞪了徐三一眼:“你少说。”
薛远之皱眉:“被革功名,要有缘由。”
沈念安道:“赌,欠债,得罪主家,哪样更像?”
徐三立刻举手:“赌。刚才我已经跟小五说了,船上书生欠赌债,见不得人。”
薛远之脸色一黑:“你说我欠赌债?”
徐三缩了缩脖子:“急中生智。”
沈念安道:“能接上。以后就这么说。”
薛远之闭了闭眼:“我这一世清名,就这么没了。”
老高闷声道:“命还在,名先放一放。”
顾嫂低声问:“除了信,还查到什么?”
老高抬手按了按腹部:“那个查船的还盯了我伤口好一会儿。”
沈念安立刻看向老高:“他问了什么?”
老高道:“问我怎么伤的。我说搬货砸的。他没再问,但眼神不对。”
陆九低声:“刀伤和砸伤不一样。”
老高看向陆九:“我知道。他也知道。”
阿芸坐在一旁,手里攥着药布,脸色发紧:“那要不要重新包?包厚些?”
沈念安摇头:“太厚更假。明日换药时,把外头弄乱一点。搬货砸伤,伤口周围该有淤青。”
顾嫂道:“可哪来的淤青?”
沈念安看向徐三。
徐三一愣:“看我干什么?”
沈念安道:“你手重,给老高伤口外边按几处青,不碰刀口。”
老高脸一沉:“你让这小子按我?”
徐三赶紧摆手:“高叔,我会轻点。”
老高道:“你轻点也疼。”
念慈在舱底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小声嘟囔:“徐三哥哥别偷汤……”
徐三本来紧张得要命,听见这句,脸都垮了:“我在小念慈梦里到底是什么人?”
陆夫人轻轻拍了拍念慈,低声道:“能被她梦见,也算本事。”
船上几个人都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散了。
沈念安闭了闭眼:“漕帮不傻。一条船上有刀伤的人,有读书人的信,有三刀刀工的屠户。他们在拼图。”
薛远之点头:“江四爷给你三天活,未必只是图你的刀工。”
陆夫人接着道:“三天里,他们可以查船,查人,查来路,也可以看我们慌不慌。”
陆九握紧拳:“那我们是不是该今夜走?”
薛远之摇头:“走不了。散船区外有中堂哨船,夜里无令离泊,更扎眼。”
徐三道:“那不就是进了猪圈,等人挑肥瘦?”
沈念安看徐三:“你可以少说两句。”
徐三立刻闭嘴。
陆夫人看着沈念安:“沈姑娘,明日你去屠宰棚,能看多少,就看多少。码头上谁在问我们,谁在盯薛先生,都要记住。”
沈念安点头:“阿芸跟我去。”
阿芸愣了一下:“我?”
沈念安道:“你会看肉色,也会少说话。”
阿芸立刻点头:“我去。”
徐三小声:“那我呢?”
沈念安道:“搬货。”
徐三脸皱了:“我这身板搬货?”
老高道:“你不是说自己跑腿的吗?腿都跑了,肩也用用。”
徐三叹气:“我这命,比猪骨还硬。”
沈念安把钱袋收好,又把铜令藏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江四爷的人翻了船底暗格,却没有翻到最要命的东西。说明藏得还算稳。可再查几次,谁也说不准。
夜风从码头吹来,带着粮袋、鱼筐和血腥味。远处大船上有人喊号子,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沈念安看向薛远之:“信被拿走了?”
薛远之道:“拿走了。”
陆九心口一紧:“那就一定会查。”
薛远之声音发沉:“是。”
沈念安手指按住刀柄:“明日开始,所有人按新说法。薛先生,落魄书生,欠赌债,跟着我们北上躲债。老高,搬货砸伤。陆夫人,远亲寡妇。陆九,病腿表哥。”
陆九脸一僵:“病腿表哥?”
徐三小声笑:“九少爷,这身份挺稳。”
陆九冷冷看过去。
徐三立刻改口:“比我这搬货的强。”
顾嫂问:“我呢?”
沈念安道:“顾嫂照看孩子。”
顾嫂点头:“这个不用装。”
阿芸低声:“我就是路上捡的。”
沈念安看向阿芸:“你是帮工。会洗肉,会辨肉,会照顾伤员。”
阿芸眼圈一热,点头:“嗯。”
陆夫人看着沈念安,一字一句道:“记住,越简单越好。人被问急了,就容易添话。添话,就会露缝。”
沈念安应下:“知道。”
话刚落,船边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东西碰到了船舷。
所有人同时停住。
沈念安伸手压住刀,徐三也握住船篙。老高的手摸到短刀柄,陆九从后船探出半个身子。
沈念安缓缓掀开破布一角,看向船舷外。
水面上飘着一小块木片,木片边上沾着泥,像从别处冲来的废料。
徐三松了口气:“木头。”
薛远之脸色却没松。
沈念安伸手把木片捞上来,翻过背面。
背面刻着三道短横。
徐三声音发紧:“这是咱们船上的人情记?”
沈念安看向码头暗处,低声道:“有人在提醒我们,也有人在盯我们。”
陆夫人忽然开口:“沈姑娘,江四爷给你三天活,未必只是图你的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