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活的!上头说了,那个小丫头知道铜——”
这半句话没说完,漕帮一根长篙已经横扫过去。
那官兵被打得往后一仰,后半个字硬生生断在火烟里。
小五脸色煞白:“沈姑娘,他差点说出来了!”
沈念安眼神冷得像水:“所以不能让他跑。”
黑旗前船已经半搁在浅泥里,船帆烧掉一角,火没烧死人,却把整条船逼乱了。有人跳水,有人砍绳,有人被绳网罩住,摔在船板上挣。
漕帮汉子拿长篙拍水面:“下水的都别跑!谁往岸上爬,打断腿!”
可黑旗船上的人不是普通水匪。两个人一入水,立刻憋气往芦苇根下钻。还有三个人踩着船帮往岸边扑,刀已经拔出来。
披黑布汉子最狠,左手被打伤,右手还抓刀,踩着歪船头直接跳向泥岸。
徐三在岸上看见,扯着嗓子喊:“沈姑娘!有两个上岸了!”
沈念安没等小五靠岸,直接从小乌篷船头跳了下去。
水只到腰,冷得像刀子扎进骨头。脚底旧伤碰到碎贝壳,疼得眼前一白。沈念安没有停,手往水里一撑,借力冲上泥岸。
小五急喊:“沈姑娘!”
沈念安没回头。
第一个上岸的杀手已经冲进芦苇,衣服湿透,手里的刀却稳。他刚拨开芦苇,就看见侧面钻出来一个九岁女孩。
女孩浑身水,头发贴着脸,小臂上握着一把剔骨刀。
杀手愣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
沈念安贴身上前,剔骨刀没有往喉咙去,而是贴着杀手手腕内侧一挑。
刀不深,却正挑在筋边。
杀手手指一松,刀掉进泥里。
沈念安肩膀撞向杀手肘窝,脚下一绊,顺势反拧。
咔。
杀手胳膊脱了臼,整个人跪进泥里,惨叫还没出口,沈念安已经抓起泥里的刀柄,用刀背砸在他后颈。
人软倒下去。
徐三看得后背发凉:“这也太快了!”
沈念安抬头:“左边。”
徐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拉紧手里的绊绳。
第二个杀手正往芦苇里钻,脚踝被绳子一挂,整个人往前扑。可这人反应快,扑倒前手掌撑地,腰一拧,竟要翻起来。
徐三吓得骂:“娘哎,还会翻!”
沈念安已经到了。
泥地滑,不能跑直。沈念安脚尖一偏,整个人贴着芦苇根低身过去,剔骨刀从下往上抵住那人膝窝。
不割喉,不要命。
只卸力。
杀手膝盖一软,沈念安用肩撞过去,刀柄反砸太阳穴。那人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倒进水里。
徐三立刻扑上去,用麻绳捆手:“别动!再动我喊沈姑娘!”
那杀手本来还想挣,听见这句,竟真僵了一下。
徐三一边绑一边喘:“沈姑娘,你这名头比刀好使。”
沈念安没接。
弯道里还没完。
火小了,烟却更浓。漕帮三条快船已经把黑旗船夹住。两支短弩没有乱射,只盯着船头和水面。江四爷要活口,漕帮的人下手便收了三分,但马六的人不收。
一个漕帮汉子被黑旗船上抛来的短刀划开肩膀,血一下淌到手臂。
那汉子骂了一声,仍旧用长篙死顶船帮。
沈念安看见了,心里把位置记住。
伤口不深,但得止血。
披黑布汉子没跑远。他左腕垂着,右手刀却还在,正拉着那个石桥镇官兵往浅水沟方向退。
官兵脸上全是烟灰,嘴里还在骂:“你们不是说漕帮不会管?这他娘怎么回事?”
披黑布汉子怒道:“闭嘴!先冲出去!”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残兵,都是湿透的短衣,手里拿刀。
他们没往码头方向冲,而是往弯道出口的浅水沟跑。
沈念安眼神一紧:“陆九那边。”
徐三脸色一变:“陆小公子守得住吗?”
沈念安没有答。
陆九腿伤没好,手里只有木棍。可陆九必须守住。
因为那边一旦漏人,漏出去的不是几条命,是铜令的消息。
沈念安往浅水沟方向追。
脚底泥水乱溅,旧伤已经裂开,每一步都疼。沈念安咬住牙,把疼压下去。疼不是坏事,疼能让人醒。
弯道出口处,陆九正蹲在芦苇后。
他听见水响,手指握紧木棍,掌心全是汗。
沈念安说过,看水,不看人。
陆九死死盯着浅水沟的水纹。
水纹从外往里卷,说明有人蹚水过来。不是一个,至少两个。
很快,两个黑影先冲出来。
第一个人跑得急,没看见草下横着的木棍。
陆九咬牙,从芦苇里扑出,木棍横扫。
砰!
第一个人小腿被扫中,整个人栽进浅水沟,水花溅了陆九一脸。
第二个人猛地停住,看见陆九只是个病腿少年,眼神一狠,举刀就压过来。
陆九腿一软,差点往后退。
那一瞬,陆九想起陆府那一夜。
火,血,喊声。
他被人拖着躲进暗处,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陆九连喊都不敢喊。
现在刀又来了。
陆九手抖,却没有退。
他用尽力气吼了一声:“站住!”
这一声又哑又狠,像把胸口憋了许久的火都喊出来。
第二个人竟被喊得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旁边漕帮出口船上的汉子已经撑篙靠近,长篙重重捅在那人腰侧。
那人摔进水里。
陆九立刻补上一棍,砸在那人手腕。
刀落水。
陆九喘得厉害,脸白得吓人,腿也在抖,可眼睛亮得像烧起来。
披黑布汉子和官兵冲到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官兵怒骂:“废物!”
披黑布汉子一眼认出陆九腿不利索,立刻道:“抓那个瘸子!”
陆九脸色一变。
沈念安赶到时,披黑布汉子已经冲向陆九。
她离得还有十几步。
太远。
徐三也在后头喊:“陆小公子!躲!”
陆九没有躲。
躲,背后就是出口。
陆九把木棍横在身前,咬牙站住。
披黑布汉子一刀砍下。
木棍被砍裂。
陆九虎口震出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官兵趁机从侧面绕,想往浅水沟外跑。
沈念安眼神一冷,手中剔骨刀脱手而出。
刀不飞喉咙,只飞小腿。
剔骨刀旋着扎进官兵小腿外侧。官兵惨叫一声,扑倒在水里。
沈念安冲到近前,抬脚踩住官兵手腕,一把拔出剔骨刀。
官兵疼得脸扭曲,还想喊。
沈念安刀背压住官兵嘴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再说铜字,我割你舌头。”
官兵眼里终于露出怕。
披黑布汉子见势不对,一刀逼开陆九,转身就跑。
小五从水里扑上岸,手里长篙横扫:“往哪跑!”
披黑布汉子矮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开小五胳膊。小五闷哼,却死死拽住对方衣角。
沈念安抬头时,披黑布汉子已经回刀,刀尖朝小五脖子去。
来不及想。
沈念安抓起地上断裂的木棍,往披黑布汉子膝盖砸。
砰!
披黑布汉子膝盖一弯,刀偏了半寸,只划破小五肩头。
沈念安贴身撞上去,左手扣住对方伤腕。
披黑布汉子疼得脸色发青,却竟用头撞向沈念安。
沈念安偏头,额角还是被擦了一下,眼前发黑。
披黑布汉子骂:“小崽子!”
沈念安没有退,剔骨刀贴着对方肘筋划过去。
不深。
但准。
披黑布汉子右臂一麻,刀掉下。
小五立刻扑上去,把人按进泥里。
漕帮汉子跟上,绳网一罩,披黑布汉子彻底动不了。
弯道里喊杀声一点点低下去。
火帆只剩黑边,水面漂着碎木和草灰。三条黑旗船,一条半烧,一条撞歪,一条被漕帮快船死死钩住。下水的人也被长篙一个个逼回来。
铁嘴刘从后头船上赶来,一边记一边喊:“活的先绑!死的另放!刀弩收齐!别让人顺水漂走!”
徐三一屁股坐在泥里,喘着气:“这账房打完仗还记账,真不是人。”
陆九撑着木棍,腿抖得厉害。沈念安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虎口的血:“手。”
陆九把手伸出来,声音还哑:“我拦住了。”
沈念安点头:“嗯。”
陆九眼眶忽然红了,又硬憋回去:“我没冲出去。”
沈念安道:“所以你活着。”
陆九低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小五捂着肩走过来:“沈姑娘,那个官兵怎么办?”
沈念安回头。
石桥镇官兵被捆在芦苇边,小腿流血,嘴里塞了破布,眼睛却还在乱转。
这个人知道铜字。
知道上头要抓活的。
还混在马六的黑旗船里。
沈念安刚想过去,远处码头方向传来船声。
江四爷的大船没有靠进弯道,但船头已经能看见人影。江四爷站在船头,旧蓝布衫被风吹起,正看着这片烟火后的泥岸。
沈念安浑身湿透,脚底的血混进泥水,一步一步从烟雾里走出来。
江四爷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只点了一下头。
铁嘴刘低声道:“四爷点头了。”
沈念安还没松气,那个被堵嘴的官兵忽然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铁嘴刘皱眉:“他要说话。”
沈念安盯着那官兵,声音发冷:“把他嘴里的布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