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天下第一屠门口的生意比夏天还旺。
天冷了,家户户都想买肉贴膘。
一大早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就排了十几个人。
念慈穿着厚棉袄,搓着手站在门口。
“各位叔叔婶婶,排好队啊,一个一个来。”
她的声音脆生的,比铜锣还响。
排队的大娘们笑着应。
“知道知道,念慈姑娘。”
“你家姐姐今天切什么肉呀?”
念慈掰着手指头。
“今天有里脊、有五花、有排骨、有前腿。”
“大骨头也有,炖汤的。”
一个老爷子拄着拐杖,凑过来问。
“丫头,你姐姐那个三刀拆猪的本事,是真的?”
念慈挺起胸脯。
“当然是真的。”
“我姐姐可是天子亲封的天下第一屠。”
“那块牌匾上面有御印的,不信你抬头看。”
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金丝楠木匾。
右上角的红印鲜明。
“了不得,了不得。”
铺子里面。
沈念安系着白帆布围裙,手里拿着剔骨刀。
案板上摆着半扇猪。
她手腕一动,刀走骨缝,三下五除二把排骨拆下来。
阿芸在旁边包肉递肉,手脚麻利。
“念安,外面排到街角了。”
沈念安头也没抬。
“急什么,一个一个来。”
到了巳时,来了一个穿绸缎的胖子。
胖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提着食盒。
他没排队,直接走到柜台前。
“沈掌柜在吗?”
念慈拦在柜台前面。
“叔叔,要排队的。”
胖子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小丫头,我不是来买肉的。”
“我是城东王府的管事。”
“我家老爷下月办寿宴,想请沈掌柜去府上现杀现切,当场给宾客看一手。”
他又掏出一锭银子。
“这是定金,二十两。全程五十两。”
阿芸的眼睛瞪大了。
五十两银子,够铺子卖一个月的了。
“念安……”
沈念安从案板后面走出来,擦了擦手。
她看着柜台上那两锭银子,摇头。
“不去。”
胖管事愣了。
“沈掌柜,五十两啊。”
沈念安把银子推回去。
“我只在自己铺子里干活,不去别处。”
胖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掌柜,我家老爷可是三品的衔。这面子……”
沈念安看着他。
“管事的,我这铺子门楣上挂的是天子亲题的匾。”
“你家老爷要买肉,跟别人一样,来我铺子排队。”
胖管事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旁边排队的大娘们听见了,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沈掌柜的手艺金贵着呢。”
“想吃好肉,自己来排队!”
“我们天排呢,三品官还能比我们腿贵?”
胖管事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又看了看沈念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最后把银子收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念慈跑到沈念安旁边。
“姐,五十两呢,你不心疼?”
沈念安拿起刀,继续切肉。
“咱们铺子一个月赚得也不少。”
“出去给人干活,铺子就得关门。”
“关一天门,这条街上的街坊就得跑远路买肉。”
念慈想了想,点头。
“也是。大婶们天来,不能让她们没肉吃。”
阿芸在旁边笑。
“念慈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姐了。”
念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消息传得快。
没过几天,京城里都知道了。
南城那个九岁开张的女屠户,出多少钱都请不动。
只在自己铺子里切肉,谁来都一样排队。
三品官的面子不好使,五十两银子也不好使。
好使的只有一样,就是老实来排队。
月底。
铺子里来了两个穿青衣的人。
看着像衙门里出来的。
阿芸迎上去。
“二位要什么肉?”
为首的那个拱了拱手。
“我们是宫里采买处的。”
“御膳房的大管事让我们来问一声,沈掌柜的肉能不能供宫里头?”
铺子里几个正在买肉的客人都回过头来了。
“宫里?皇宫?”
“沈掌柜的肉要进宫了?”
沈念安从案板后面走出来。
她看着那两个人。
“要什么肉,什么时候要,要多少?”
青衣人说了数目。
“每月初一、十五,各送一次。里脊二十斤,排骨三十斤,五花十斤。”
沈念安点头。
“行。”
“按规矩给钱,不赊账。”
青衣人笑了。
“自然自然,宫里不差这个。”
两人登了册,留了条子,走了。
铺子里的客人炸了锅。
“天哪,沈掌柜的肉要供宫里了!”
“那以后这肉是不是要涨价了?”
念慈站在门口,小手叉腰。
“不涨!姐说了,街坊的价不变!”
大娘们松了口气。
“好好,念慈姑娘说的算。”
一个卖菜的老伯凑过来。
“了不起啊,连皇宫都来买肉了。”
念慈仰着小脸,笑得露出虎牙。
“我姐姐可是天子亲封的天下第一屠。”
“全京城就她一个。”
老伯竖起大拇指。
“好厉害。”
念慈嘻笑着跑回铺子里。
“姐!又有人夸你了!”
沈念安没抬头,手里的刀继续走着。
“夸不夸的,把你那盆肉洗了。”
念慈吐了吐舌头,跑去洗肉了。
傍晚。
铺子打烊了。
案板冲干净,门板一块一块扣上去。
沈念安站在门口,铁门闩还没插。
街面上人少了,卖烧饼的摊子也收了。
夕阳照在对面那排屋顶上,瓦片泛着暖色。
念慈从里面跑出来,扒着门框。
“姐,进来吃饭了。”
“阿芸姐做了蛋花汤。”
沈念安嗯了一声。
她看着街面上来往往的几个行人。
有挑担子的,有赶驴车的,有提着菜篮子往家走的。
日子平常的。
没有追兵,没有弩箭,没有通缉令。
只有柴米油盐。
沈念安回过身,迈进门槛。
顺手把铁门闩插上,咔哒一声响。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一间铺子,一个妹,一桌热饭。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