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声张。
告示贴出去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板。
阿芸系上围裙站柜台,念慈搬了个小板凳坐门槛,客人一进来就喊一嗓子“姐,来客了”。
一切跟前十天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一样:沈念安每天多磨一次刀。
按大雍律法,御史台收到举报文书,三日内必须受理或驳回,文书上要落章。
她在等这个章。
或者等这个章不来。
第一天。
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铺子里进出了三十来个客人,卖了两头猪、一副下水、十六斤五花。
没有官差上门。
没有人来问那份折子。
傍晚收摊,沈念安坐在后院磨刀。
阿芸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蹲在她旁边。
“今天没动静。”
“嗯。”
“这算好还算坏?”
“不算。”沈念安把刀翻了个面,“第一天,压得住。”
阿芸看着刀面。刀磨得亮,映着沈念安半张脸。
平的。像一潭死水。
“念安姐。”
“嗯。”
“你不急?”
“急有用吗?”
阿芸想了想,摇头。
“那就不急。”
第二天。
午后,陆九来了。
他一进门就往后院冲,脚步比平时重。
“沈姐。”
“坐。”
陆九没坐。“方子安那边一点回音都没有。我今早问他,他还挺得意。”
“他怎么说的?”
“他说,”陆九学他的语气,“‘没驳回就是成了。御史台要是觉得不值一查,早退回来了。你放心,我方子安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沈念安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他说得对一半。”
“哪一半?”
“没驳回。”
陆九愣了两息,脸色慢慢变了。
“驳回要落章。”他说,“压下去不用落章。”
“对。”
陆九的拳头攥起来。
“沈姐,是不是出事了?”
沈念安把刀从磨石上提起来,在指腹上试了试刃口。
“再等一天。”
“等一天要是还没消息?”
“那就是压了。”
陆九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
“沈姐,我是不是——”
“先别说这个。”沈念安打断他,“你今天从国子监出来,有人跟着吗?”
陆九一僵。
“我……没注意。”
“以后注意。”沈念安把刀放下,“出监门先往东走,走到第二个巷口再折回来。看有没有人跟着折。”
“我记住了。”
“方子安那边,你别再提这事。”
“为什么?”
“他要是被人问起来,说得越少越安全。”沈念安看着他,“他是个爱显摆的人,但他不是坏人。别把他拖下水。”
陆九点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沈念安又坐回竹凳上磨刀。
沙沙,沙沙。
第三天。
念慈上午卖了十一次“姐,来客了”,中午吃了两个肉包子,下午被阿芸抓着洗了一次手。
一整天。
没有官差。
没有文书。
没有回音。
日头落到西墙头的时候,沈念安还坐在后院那张竹凳上。
刀已经磨得不能再磨了。
她也没停。
阿芸把最后一块案板擦完,端着盆水出来。
看见沈念安的背影,她慢下了脚步。
“念安姐。”
“嗯。”
“三天了。”
“嗯。”
阿芸把水泼在墙根,转身蹲在她面前。
“按律……三日内必须受理或者驳回。”
“对。”
“今天是第三天。”
“对。”
阿芸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住了裙子。
“御史台那边,一个字都没有。”
沈念安把刀提起来。
刀面朝上,对着最后一点天光。
刀身上映出一双眼睛。
黑葡萄似的,圆的。
但那里头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降。
降到最后,冷得发寒。
“被压下去了?”阿芸的声音很小心。
沈念安点头。
“被压了。”
三个字,很轻。
“郑和甫收到折子之后,一个字都没往上报。”她说,“也没落驳回的章。他连‘收到’都不承认。”
阿芸的呼吸急了一下。
“不承认?那折子呢?”
“烧了,或者揣着。”沈念安把刀慢慢转了个方向,“揣着的可能性大。”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护身符。”
阿芸没懂。
沈念安把刀放平,搁在膝上。
“他要是烧了,将来有人问起,他没东西给。他要是揣着,就能说——‘这份文书我在查,正在核实,没到可以上报的时候’。”
阿芸慢慢明白了。
“他给自己留了退路。”
“官场里的人,个个都留退路。”沈念安说,“留退路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留退路的。”
她站起来。
右脚踩实了一下,酸,但不疼。
走到墙边,把刀插回架子上。
四把刀,插满了。
“不过没关系。”
阿芸抬头。
“我本来就没指望御史台这条线能通。”沈念安拍了拍手上的水,“真通了才怪。”
“……啊?”
“阿芸,你想一件事。”沈念安转过身来,“方子安为什么敢在国子监的廊下,当着三四个同窗吹他爹能往御史台递条子?”
阿芸愣住。
“因为这条路真好使。”
“对。”沈念安点头,“好使的路子,别人也知道。别人也知道的路子,早就有人守着了。”
阿芸的嘴张了张。
“所以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我就没把要紧的东西放在这条路上。”
沈念安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
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递出去的摘抄件,只抄了官员名单里最上头那几个人的名字,数目写了个大概,时间只写年份不写月份。”
她在圈里点了一下。
“最要紧的三样,我一个字都没给。”
阿芸凑近了。“哪三样?”
“第一,走私的船号和过闸日子。”
“第二,‘灭口’那九笔。”
“第三,”沈念安的手指停住,“魏庭安亲笔批的六份手令,和赵恒那封遗书。”
阿芸的心跳漏了半拍。
“原件……”
“原件一张没动。”沈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全在我手里。”
天彻底黑了。
前铺的灯笼被念慈点上了,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里透进后院,照在青砖地上一道细长的亮。
念慈从帘子后头钻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
“姐!王大爷收摊了,最后两串卖我半价!”
沈念安接了一串。
咬了一口。
甜的,山楂皮上的糖壳咯吱一声碎了。
“好吃。”
念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姐,你今天磨了一整天刀。”
“嗯。”
“磨刀干什么用?”
沈念安低头看她。
“杀猪。”
“咱们家猪都杀完了呀。”
“明天还有。”
念慈哦了一声,咬着糖葫芦跑回前铺去了。
阿芸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沈念安的侧脸。
“念安姐。”
“嗯。”
“你刚才说,你没指望御史台。”
“对。”
“那你为什么还让陆九少爷去搭方子安这条线?”
沈念安把糖葫芦的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嚼了两下。
咽了。
然后把光竹签往院墙根一插。
“为了知道御史台里的老鼠是哪一只。”
阿芸的手一抖。
“你是拿那份折子……当饵?”
沈念安没答。
她转身往前铺走,掀开门帘。
灯笼的光扑进来,照亮她半张脸。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