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离官道还有五里,看着却比临清城墙高。上面若点起狼烟,附近军镇多久能看见?”
“天气好时,三十里外都能看清。北境每隔二十到三十里设一台,若遇敌情,半日便能把消息送到黑水关。”
“可那座台上只有三个人。真要有人从山口过来,他们连换岗都不够。”
沈念安坐在小青马上,目光始终落在那座烽火台上。
郑闵收起探路图:“台上应有十名守兵。如今只露出三人,其他人可能在下层休息。粮队不会靠近边防台,只从官道经过。”
庞虎骑马走到队伍最前,脸色比过临清府时更沉。
进入北境后,官道两侧的村子少了大半。田里没有收净的秸秆,屋顶也多有破洞。偶尔遇见百姓,他们只站在远处看粮车,不敢靠近。
陈小满仰头望着烽火台:“他们为何一直盯着咱们?从咱们出现在山口起,那三个人便没有动过。”
赵大勺眯起眼:“他们看的不是人,是粮车。北境台兵按军镇发粮,遇上大雪封路,十天半月收不到补给也常见。”
“烽火台离临清府才几十里。”陈小满皱起眉,“府城有粮,送一车过来便够他们吃很久。”
“账上有粮,不等于碗里有粮。”赵大勺看了孙文绍所在的军需车一眼,“有人嫌山路难走,也有人觉得十个台兵不值得专门送一趟。等巡边队经过,再补几袋便算尽责。”
沈念安没有接话。
粮队渐渐靠近岔路。烽火台上的三个人终于动了,其中一人举起小旗,按军礼朝庞虎所在方向挥了两下。
庞虎抬手回礼,随后问郑闵:“这座台归谁管?”
“临清府北卫所,台号应是丁七。”郑闵翻过边防册,“册上登记十二名台兵,每月十五石粮,冬衣去年十月已经发放。”
庞虎望向高台:“现在是景和三十七年春末,他们身上那件棉甲,像去年十月领的?”
郑闵没有回答。
台上三名守兵穿的棉甲颜色各异。一人肩上补着麻布,一人腰间缠着旧毡,最瘦的那个连棉帽都没有,只用布条裹住耳朵。
粮队本该直接经过,前方探路骑兵却突然停下。
一名台兵从山道上跑下来。他跑得很急,到了官道旁又不敢靠近,只隔着十几步抱拳。
“丁七烽火台守卒张长河,见过押粮将军。台上没有发现敌情,北侧山道可以通行。”
庞虎看着他发青的嘴唇:“你们台上有多少人?”
张长河神色微僵:“回将军,册上十二人。两人伤病,三人下山取水,台上还有七人。”
“说实数。”
庞虎声音不重,张长河却低下头。
“台上只剩五人。两人去年冬天冻伤后调走,另外五人被临清卫所抽去修城,至今没有回来。”
郑闵翻开边防册:“修城抽调为何没有记录?你们十二人的口粮是否照发?”
张长河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后面的军需车。
孙文绍正好赶来,听见问话便说道:“地方卫所人员调动,不归押粮队核查。将军身负粮期,若每座烽火台都停下问账,三日急行便没有意义。”
庞虎转头看他:“本将问台兵,你急什么?”
孙文绍低声解释:“卑职担心边防册年久失实,贸然追问会让临清府误以为兵部查账。北境各卫所关系复杂,咱们只负责把粮送到黑水关。”
张长河听见“查账”两字,脸上明显多了惧意。
他不敢再说口粮,只重复道:“山路无事,将军可以放心通行。小人还要回台换岗,不敢耽误粮队。”
沈念安骑马靠近几步。
张长河抬头时,她看清了他的脸。两颊陷得厉害,眼底发黄,嘴角还有长期缺油留下的裂口。
“你们今日吃过饭吗?”沈念安问道。
张长河看她年纪不大,腰间却挂着验粮木牌,一时没敢回答。
郑闵说道:“她是兵部随行验看,只问饭食,不查你军籍。说实话。”
张长河咽了下口水:“早上煮过一锅粟米汤。台里还有两袋粮,省着吃能撑到巡边队送补给。”
“上一次补粮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肉呢?”
张长河沉默片刻,勉强笑了一下:“台兵守山,吃粮便能值夜。肉要送黑水关和军镇,我们人少,不敢争。”
沈念安看向赵大勺:“他们多久没吃肉了?”
赵大勺盯住张长河棉甲下细得过分的手腕:“至少半年。”
张长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否认。
庞虎握着缰绳,指节一点点收紧。他押过很多次粮,知道边军缺衣少饷,却没想到距临清府几十里的烽火台已经饿成这样。
孙文绍仍想催队:“将军,天黑前还要赶到北沟。台兵既有余粮,咱们不宜动用押送军粮。”
“谁说要动军粮?”赵大勺拍了拍伙头车,“锅里还有午间剩下的粥,原本准备给后队修车营。再添一桶水,每人匀半碗,不耽误赶路。”
庞虎看向张长河:“把台上剩下的人叫下来,带碗。”
张长河却站着没动,脸上既有渴望,也有难堪。
“将军,军中不能白拿旁营饭食。台上没有银钱,等下次发饷,小人也不知道何时能还。”
庞虎脸色更沉:“本将给你们一碗粥,还要你们打欠条?”
张长河低声说道:“临清卫所有规矩,台兵不得私收过路商队东西。前年有人拿过一袋盐,被记成通敌,挨了四十军棍。将军是官军,可小人仍得留个凭证。”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两块花纹奇特的小石头。
“这是山上捡的,不值钱,磨开后能做镇纸。小人拿两块石头,跟伙头营换五碗粥,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