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剪断线头,将伤口边缘压实。
“布带绕两圈,别缠过胸口。今晚若喘得费力,马上叫人。你叫韩石,他就在外帐。”
伤兵连连点头:“沈姑娘,您去歇着吧。”
“下一个。”
黄军医坐在火盆边磨针,听见这话便抬起木杖。
“没有下一个了。帐里只剩三名轻伤,老夫能处理。你把手伸过来。”
沈念安将针包收好:“我去看东墙送来的伤册。”
“伤册有周三魁抄,药柜有许六斤守。您若连伤营的人都不信,往后干脆把所有活都揽进自己肚里。”
沈念安转头看向门外。
许青山站在帐门旁,披着沾灰的黑氅,肩甲上还留着箭痕。他身后只跟一名亲兵,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黄军医看了一眼,拄杖起身。
“将军来得正好,把她领走。再晚一会儿,她能拿针把自己缝到木架上。”
许青山没有进来,只对亲兵道:“把热水和肉汤送进来。”
“将军,我还能做事。”沈念安擦净手,“东墙伤员的登记还没对完,七具尸首也得查营号。”
“都已经记下。”
“谁记的?”
“庞虎。”
沈念安皱眉:“他右臂有伤。”
“他用左手写。”
“写错了怎么办?”
许青山看向她沾血的袖口:“错了明日再改。你先把手洗干净。”
沈念安没有动。
许青山走到火盆旁,将风灯放下。灯光照出她掌根两处红痕,还有一道被棉甲磨破的细口。
“今天上墙的人里,有三十六个守兵。能回墙的回了,送进内堡的送了,留在外帐的也登记齐。你救下二十多人,伤营没有乱。”
沈念安取过热水盆,慢慢洗去指缝里的血。
“伤营本来便该这样做。”
“今日之前,这里没有这套规矩。”
“规矩写在纸上,人照着做,便有了。”
许青山看着她低头拧布,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
“将军有事直说。”
“谢了。”
帐中火苗轻轻一晃。
黄军医抬眼看向许青山,亲兵也跟着低了头。许青山执掌定远堡多年,面对阵亡军士只会下令,面对受伤的人只会安排军医,从未向谁说过这两个字。
沈念安擦干手,站起身。
“谢什么?”
“谢你救人,谢你留在外城,也谢你让伤营在开战前备好水、布和药。”
“将军拨了物资,黄军医救了人,军士们自己抬进来的。您只谢我,账算得偏了。”
许青山看她一眼,唇角动了动。
“那便一起谢。可今晚先谢你。”
赵大勺端着汤从后帐出来,故意咳了一声。
“将军既然谢完了,便让她喝汤。她从天亮忙到现在,只喝了半碗豆汤。”
许青山朝亲兵抬手。
“再添一碗。”
沈念安接过汤,问道:“明日还会打吗?”
许青山看向帐外。
“会。”
“来多少人?”
“今日二十骑只是试探。赫连部要索粮,守军拒绝,他们便会把拒绝变成攻城的借口。明日可能有百骑,后日更多。”
沈念安喝完汤,将空碗放在桌边。
“我需要更多的布和猪油。”
许青山答得很快:“明早拨给你。”
“还要烈酒,至少两坛。火伤、箭伤、摔伤都用得上。”
“军中存酒不足。”
“那就从伙房拿粮换。伤营每天救下的人,能回墙上继续守城,换来的粮不会白花。”
许青山看向赵大勺:“伙房能拿多少?”
赵大勺想了想:“一坛酒换三袋豆料,不能再多。酒是烧出来的,豆料能填肚子。”
“照办。”
沈念安打开伤册:“还有一件事。今日西侧起火,墙下救护点往后移了三十步,可火箭若连射,那里仍会着火。明日要把湿粮袋堆在桌边,药柜换成带盖木箱。”
“你列清单,天亮前送到副将手里。”
“将军若答应,便要派人守库。孙文绍还在内院。”
许青山眼底掠过寒意。
“他今晚没碰粮册。”
“您怎么知道?”
“我让庞虎盯着他。”
沈念安合上册子:“庞将军一只手也能盯人?”
“他让郑闵盯。”
帐外有人低声禀报:“将军,东门发现火光,像是草原营地在转移。”
许青山掀开门帘,北风裹着雪粒扑入帐中。
亲兵接着说:“火光分成三处,距离定远堡约十里。巡哨还发现一支空箭筒,落在东墙外的沟里。”
许青山接过箭筒,翻看底部。
箭筒内壁沾着一层黑灰,边缘还卡着半片油布。
沈念安伸手:“给我看。”
她捏住油布,指腹擦过布面,闻到一股刺鼻的油味。
“这是守城用的桐油。”
许青山抬眼:“城里的?”
“布边有麻线,军需库的油布都用这种线缝。草原人的箭筒里为何会有定远堡的油布?”
帐外的许六斤急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张湿纸。
“沈姑娘,内院送来的伤员名单里,多了一个人。营号写的是东营甲七,可东营甲七今日一直在南墙。”
许青山接过湿纸,灯下能看见纸背透出几行被水泡开的字。
最上面一个名字,刚好被墨团盖住。
沈念安将竹片压住纸角:“把人带来。”
许青山却盯着纸上残留的半个字,低声问亲兵:“内院今夜谁在点名?”
“孙文绍。”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铜锣,东门方向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