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他的袖口。”
庞虎伸手便要去抓,孙文绍侧身避开,军需吏立刻挡到他身前。
“庞将军,卑职奉军令管理粮册,您无凭无据便搜身,传出去只怕叫押粮军寒心。”
“粮仓烧了三百袋,你袖口沾着木匣灰,倒要跟本将讲规矩?”
“火场里人人身上有灰。”
孙文绍抬起手,袖口那点黑灰已经被他用指腹抹开。
“庞将军若要查,便请许将军下令。卑职愿意配合,绝不阻拦。”
许青山看向沈念安:“你看出什么?”
“灰里有松脂。粮仓外墙烧的是干草,木匣里涂过松脂防潮。孙书吏说自己未靠近木匣,可袖口沾了匣盖内层的黑灰。”
孙文绍立刻道:“沈验看闻一闻便能定罪?火场里油布、木箱、粮袋全烧在一起,松脂从何处来,谁也说不准。”
沈念安没有接他的辩解,蹲到地上,用刀尖拨开一片焦黑木屑。
木屑下压着半张纸。
她捡起纸片,纸面只有几个残字。
“东三,六十,换袋。”
庞虎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还要说这也是火烧出来的?”
孙文绍盯着纸片,眼神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大火能吞掉所有痕迹,没想到木匣被巡哨捡走,残纸又落到沈念安手里。若让许青山继续搜,昨夜藏在军需库里的换袋记录便会全被翻出。
“这张纸只有半句,谁能证明写的是粮袋?”
“东三是仓位,六十是袋数,换袋二字还在。”沈念安将纸递给许青山,“孙书吏,您若觉得含糊,便把仓里剩下的粮袋全查一遍。”
“火场尚未清理,贸然翻动会让粮食受潮。”
“您怕受潮,还是怕翻到空袋?”
孙文绍的脸色彻底沉了。
庞虎一把扯下他腰间副册:“副册交出来。”
孙文绍死死按住册角:“此册归军需营,庞将军无权夺取。”
“许将军,军令。”
许青山伸手:“给他。”
孙文绍看着那只手,迟迟没有松开。
“将军,粮册牵涉兵部交割。若今日交出去,明日兵部追问,谁来担责?”
“本将担。”
许青山语气冷硬:“你若再拖,便由军法司来取。”
孙文绍只得松手。
沈念安接过副册,没有翻开,而是先看封皮。
“封皮换过。”
孙文绍眉心一动:“纸张受潮,重新裱过很正常。”
“封线没换,封皮却先拆过。你们急着烧记录,连线都来不及重穿。”
她拆开封皮边缘,里面掉出一片薄纸。
纸上写着一串袋号,正是烧毁粮袋中的六十袋。
押粮军士一片哗然。
“这些袋号全在损毁数里。”
“空袋烧掉,账上照算三百袋,剩下的粮便能从仓里挪出去。”
庞虎抓住孙文绍的衣襟:“说,谁让你换的?”
孙文绍被拽得踉跄,仍强撑着道:“卑职只管册,不管装袋。郭成已经招供,药车的事与我无关,粮袋更是无稽之谈。”
“郭成说药车经你手。”
“他收了银子,自然想攀咬上官。”
许青山抬眼:“把郭成带来。”
亲兵领命离去。
孙文绍看向粮仓废墟,心里飞快盘算。
郭成已经被换了看押处,若他还活着,自己便难以脱身。可此刻杀人更会坐实罪名。眼下只能把六十袋推到烧仓的杂役身上,再将被毁的残账说成伪造。
沈念安一直站在旁边,像是在看粮袋,实则将他的每个动作都收入眼底。
他不怕六十袋被查,怕的是郭成。
这说明换袋记录并未全毁。
她将残页折好,塞进竹筒外层的夹缝,没有当众收起。
“孙书吏,您昨夜在内院点名,曾经报过东营甲七。”
孙文绍抬头:“是军需营按册核验。”
“林照便是东营甲七。他今日在西侧被火箭烧伤,您报的名单里却写他留守东墙。”
“战时调动频繁,抄错一人很常见。”
“抄错一人,刚好把林照的名字挪到一名已经阵亡的军士后面。您是想让谁顶替他的粮份?”
孙文绍沉默。
庞虎扯住他:“许将军,这人不能再留在内院。”
许青山没有回答,先看向沈念安:“你想怎么查?”
“先封粮仓,所有烧毁袋子按原号摆开。再封军需库,副册、旧册、领料单一并收走。孙文绍不能单独接触任何纸册。”
孙文绍冷声道:“没有兵部文书,许将军封军需库,便是越权。”
“草原骑兵攻城,粮仓失火。”许青山看向他,“本将守的是定远堡,军需库也归本将节制。兵部若有异议,让他们派人来问。”
亲兵上前摘下孙文绍腰牌。
孙文绍脸色终于变了:“将军,卑职只是书吏,您不能凭一个小丫头的猜测扣押我。”
沈念安抬起眼:“我只说查账。扣押你的命令,是许将军下的。”
许青山抬手:“押进东院,单独看守。军需吏分开审问,谁敢串供,按战时扰乱军心处置。”
两名军士上前。
孙文绍被按住手臂,仍盯着沈念安。
“你以为查出六十袋,便能把粮账翻干净?沈验看,火烧过的东西,最容易真假混在一起。你今夜认定的数,明日未必还能对上。”
沈念安收好竹筒。
“那就明日再对。”
孙文绍被拖走,经过粮仓残墙时,脚下踩碎一块焦木。木头裂开,里面露出一截细铜管。
沈念安看见铜管上刻着一条极浅的横线。
她弯腰捡起,倒出里面卷紧的纸屑。
纸屑只剩半截,最末一行还能辨出几个字。
“第三日,东门不开,改走”
后半截已经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