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们只能在兴安驿住一晚。”
郑闵勒住缰绳,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驿站灯火:“方才还说这里不能留,现在又要回去。沈姑娘,你到底看中了什么?”
“看中它有人,有马,有官道上的驿牌。”
沈念安抬手指向驿站后墙:“外头追来的人若想动手,必须先确认我们离开。我们现在走,他们会在雪地里追。留在驿站,他们反倒要顾忌驿卒和过路商队。”
郑闵皱眉:“掌柜和那些车夫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驿丞又不在。他们顾忌什么?”
“顾忌人证。”
“他们若连人证都不要呢?”
“那就说明他们接到的命令,已经从抢信变成灭口。”
郑闵握紧刀柄。他不喜欢这个答案,却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两人调转马头,再次回到兴安驿。堂屋里的桌椅还没收拾干净,那个被郑闵压伤膝盖的押运兵靠在柱边,掌柜和另外几名车夫被绑在一起。见他们回来,掌柜眼皮一跳。
“二位怎么又回来了?”掌柜挤出笑意,“可是路上雪大,想在小店再歇一歇?”
郑闵翻身下马,将沈念安抱下青骡:“把后院那间房腾出来。我们住到天亮,马喂足,热水送进去。”
掌柜不敢看沈念安:“方才那些人还没处置,驿丞也不在,小店实在不方便收客。”
沈念安抬眼:“你刚才说这里客满。”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七辆车是你们的人,两辆空车是给人逃命用的。现在车夫都在院里,房自然空出来了。”沈念安走近柜台,“还是说,后院另有客人?”
“没有。”
“那便腾房。”
掌柜咬了咬牙,只能让伙计去收拾。
郑闵低声道:“你还敢住他的房?”
“正因为是他的房,才要住。”
“你怀疑那里有暗门?”
“我怀疑他会在夜里来听墙。”
郑闵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们把他留在眼皮底下?”
“他也会把我们留在眼皮底下。谁先动,谁先露出急。”
掌柜站在柜台后,听不清两人的话,只看见沈念安神色平静地取出军牌,放在桌上。
“把假军牌、假路引和那些粮袋一起收好。”沈念安说道,“明早交给驿丞。若少一样,我便把今日的事写进军驿文书。”
掌柜脸色发白:“小客官,我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你们一来便打伤店里客人,还说我私藏军需,这些话传出去,小店便开不下去了。”
“你不是不知道。”沈念安看着他,“你只是不知道该替谁担罪。”
掌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
后院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炕,一张木桌。郑闵进门后先看窗、看梁、看炕洞,连门栓都拆下来摸了一遍。
“没有暗孔。”他回身说道,“窗外有脚印,刚踩不久。”
“几个人?”
“两个。一人穿布鞋,一人鞋底有铁钉。”
沈念安将药箱放到桌上:“铁钉鞋是方才送令牌的人。”
“他还在驿站?”
“可能在,也可能已经绕到后墙。”
郑闵抽出刀,刀锋只露出一线:“我出去找。”
“先别动。”
“他们已经摸到窗下了。”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察觉。”
郑闵收刀,站到窗边。
沈念安从衣襟里取出竹筒,外头缠着一层油布。她把竹筒递到郑闵面前:“信在你身上,竹筒在我这里。”
郑闵接过竹筒,眉头立刻皱起:“你把它交给我做什么?”
“这是空的。”
他一愣,拆开竹筒,里头只有几根削短的竹丝。
“真正的竹筒在我衣襟里。”沈念安说道,“外面这个拿去引人搜。”
郑闵沉下脸:“你把空筒交给我,是想让我成诱饵?”
“你身形高,行囊又大。敌人若盯着证据,第一眼会搜你。”
“所以密信呢?”
“在你的马鞍夹层。”
郑闵猛地抬头:“什么时候放的?”
“离开上一处驿站前。”
“我一路都在牵马。”
“马鞍底下有旧缝线,拆开再缝不容易被看见。”
郑闵按住腰刀,气息沉了下来:“你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马鞍里,却把空竹筒交给我。若马被抢走,密信也会落到他们手中。”
“马比人更容易脱身。”
“我不接受这种解释。”
“你必须接受。”
沈念安抬眼看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如果出事,你先走,信比我重要。”
郑闵盯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我护送你回京,不是替你送信。”他压着声音说道,“白将军把你交给我,是让我把你平安带到京城。你若出了事,我拿什么回去见将军?”
“拿密信。”
“沈念安!”
“你吼也没用。”她将竹筒收回衣襟,“你能挡住三个人,挡不住十个人。若我们被逼到必须分开,证据不能全在一个地方。”
郑闵转身看向窗外,指节捏得发白。
窗纸外,一道影子从墙根掠过。
他刚要拔刀,沈念安抬手压住他的腕:“还没到时候。”
“人已经到窗下。”
“他在等我们争吵。”
郑闵咬紧牙:“你连这个也算到了?”
“不是算到,是他太急。他若只想确认我们是否住下,不会贴着窗走。”
沈念安取出针线,将空竹筒缝进郑闵外袍的内袋,又把几粒麦子塞进去。
郑闵低头看着她:“你还留着这些?”
“假的。”
“里面装什么?”
“灶灰和盐粉。”
“你准备让他们以为这是粮证?”
“他们会自己替我认。”
夜半,驿站堂屋传来一声闷响。
郑闵睁开眼,手已经按上刀柄。炕上的沈念安没有动,只抬手指了指门缝。
门外站着三个人。
掌柜压低声音:“小客官已经睡熟了。那名护卫在窗边,先搜他。”
一道男人声音说道:“孙主事交代,信在护卫身上,孩子身上只带军牌。”
郑闵眼神一冷。
沈念安将手指放到唇边,随后指向后窗。
郑闵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手轻脚挪到窗下,脚尖抵住窗闩。
门外的人推门时,沈念安忽然翻身滚到炕下。郑闵同时踢开后窗,雪风卷进屋内。
门板被撞开,三人冲了进来。
“人跑后窗了!”掌柜惊叫。
郑闵从窗外绕到院角,故意踩出一串深脚印。那三人立即追了出去。
沈念安从炕下爬出,走到门边,捡起地上的火折子。
她没有追郑闵,而是转身走向掌柜的柜台。
柜台下藏着一只小木匣,木匣里放着几张新写的路引。
最上面那张,姓名仍是沈念安。
只是籍贯已经改成了逃军家属。
沈念安将路引折好,塞进袖中。窗外传来郑闵的怒喝,接着是刀锋撞击声。
她推开后门,刚踏出一步,便听见身后掌柜颤声说道:“小客官,信不在护卫身上,对不对?”
沈念安停住脚步。
掌柜盯着她的衣襟,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孙主事真正要找的东西,就藏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