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离京第三日，芸香斋的柜台上多了六只荷包。
阿芸清早开门时，白荷已经将针线收进竹篮。荷包用的是铺中裁香囊剩下的碎布，一只绣兰草，一只绣小鹿，余下几只用了白家染坊常见的缠枝纹。
阿芸拿起绣小鹿的荷包，翻看背面。
“针脚收得细，内衬也齐。碎布原本要扔，你一夜做出六只，倒比我新进的香粉还招人。”
白荷将线头剪净。
“我小时候常在铺里帮忙。客人买布剩下的小块，乳娘会拿来做香囊。住在芸香斋总要吃饭，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阿芸把荷包摆到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你替我看店，工钱照算。荷包卖出去，布钱扣掉，余下银钱归你。等白老爷回来，你也能给他置一身新衣。”
白荷手里的剪子停了半拍。
“先记在账上。父亲若能回来，他穿旧衣也高兴。”
铺门开启没多久，第一位客人便看中了小鹿荷包。
来人是城南酒坊老板的女儿，拿在手里翻了几遍。
“阿芸掌柜，你铺里何时添了绣活？鹿角绣得活，针脚比东街绣庄还细。”
阿芸朝里间抬了抬手。
“新来的白姑娘做的。她会染布，也会绣花。你若喜欢，十五文拿走，里头再装一小包桂花香。”
姑娘掏出铜钱。
“十五文便宜。我还要一只缠枝纹，送给嫂嫂。往后再有小鹿，替我留两个。”
半个时辰内，六只荷包全卖了。
白荷坐在柜台后，看着空掉的木架，手里还捏着穿线针。
她从宣化逃到京城，一路藏在粮船货舱。进京后又躲客栈、守大理寺、绕着柳河巷看了多日。她原以为日子只剩逃与等，眼下却有人拿走她绣的荷包，还约她再做几只。
阿芸把九十文分成两份。
“碎布、丝线和香料共十九文，铺子抽十文，余下六十一文归你。”
白荷急忙摇头。
“我住在铺里，吃用也出自铺中。再拿六十一文，账算不平。”
“你替我接客、理货、扫院，住处算工钱的一部分。”阿芸将铜钱装进小袋，“若觉得拿多了，明日再做六只。京城姑娘喜欢新样，你教我两种宣化花纹，芸香斋也能添一门生意。”
白荷握住钱袋，鼻尖微酸。
“我还会绣北地马纹。父亲说那纹样太硬，姑娘家未必喜欢。”
“绣小些，配上红绳。马行家的女儿定会买。”
门帘从外掀开，念慈抱着一篮切好的猪油进来。沈念安跟在她身后，手中还提着窄刀。
念慈一眼看到白荷面前的针线。
“白姐姐，昨日挂在这里的小鹿呢？我还想数它有几只角。”
阿芸接过猪油，笑着解释。
“全卖光了。你若想要，让白姑娘教你绣一只。只是针尖利，扎了手可别哭。”
念慈搬来小凳，坐到白荷身旁。
“我学磨刀都没哭。针比刀小，我更能拿住。”
沈念安将猪油放到后堂案板，开始切成方块。她今日给芸香斋送油，顺便看一眼白荷。徐三北上后，巷口盯梢的人撤走一个，余下那人换成卖旧书的小贩。
魏成礼的线还挂在京城。
白荷挑出一块浅蓝碎布，先用炭笔画了半朵小花。
“念慈先学平针。针从背面穿上来，沿着线走。手放远些，别让针尖冲着自己。”
念慈捏着针试了两次，第一针歪出花瓣，第二针又扎到边缘。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线拆掉重来。
白荷有些意外。
“许多孩子第一回学，总舍不得拆。你为何全拔了？”
“歪着留在上面，后面会更歪。”念慈重新找准针眼，“姐姐教我磨刀时也这样。刀口偏一点，切到后头便差一大片。”
白荷看向后堂。
沈念安正将猪油切成长宽相等的小块。刀落得很快，案板上几乎看不到碎屑。
“你的手很稳，像极了你姐姐。她握刀，你拿针。再练几日，花瓣便能收齐。”
念慈抬起脸。
“等我绣好，送给姐姐装磨刀石。”
阿芸笑出了声。
“荷包装磨刀石，几日便磨破。你给她装铜钱，她兴许更喜欢。”
念慈认真思量一番。
“姐姐的钱都放在铺子账上。她自己很少花。那我绣一头猪，挂在刀鞘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沈家肉铺的刀。”
沈念安在后堂听着，刀锋贴过最后一块猪油，唇角抬起一点。
白荷恰好回头看见。
她来柳河巷数日，沈念安做事总利落，提到宣化也只问证据，很少露出孩子气。可念慈绣歪一针，便能让她眉眼松开。
白荷低下头，替念慈打好线结。
“先绣小猪耳朵。线走短些，转弯才顺。”
午后，芸香斋又来了三名客人。听闻荷包卖完，几人干脆交了定钱，指定要小鹿、兰草与红马纹。
阿芸记下样式，将定钱推给白荷。
“十只荷包，五日交货。你自己做太赶，我替你裁布，念慈能帮着穿线。”
念慈马上举手。
“我还会数针。白姐姐绣错了，我替她记。”
白荷摸了摸她梳得齐整的小发髻。
“你先把花瓣绣完。今日若能收住边，明日我教你绣叶子。”
傍晚收铺时，念慈的第一朵花总算成形。花瓣一大一小，线脚也歪，可她舍不得放手，一路捧回肉铺。
沈念安正在柜台后核对货单。
念慈把布片放到她面前。
“姐姐，白姐姐说我手稳。等我学会了，给你绣一个刀套。”
沈念安摸了摸歪斜的花瓣。
“先给小刀做。”
念慈高兴地跑去拿针线。她刚进后院，白荷便提着空猪油篮追来，手中还攥着一张从荷包夹层掉出的纸。
“沈掌柜，这块碎布来自白家旧货，夹层里藏着我爹写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