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荷盯着纸上的数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话。
“陈记后仓只有三间屋。两百把刀藏进去,前铺伙计怎会毫无察觉?”
郑闵拿过细纸。
“徐三写了位置。刀没放在前铺,藏在黑石马帮旧草仓。三十张弓拆掉弓弦,塞进装皮子的长筒。陈记主卧每晚带回的木匣,装的是铁制箭头。”
江四爷脸色发青。
“军弩、长刀、弓箭全齐了。魏成礼手里只差人。他养着十八名梅花印旧人,马帮还有十几个能动刀的汉子,仍用不了这么多兵器。”
薛远之将信从头读了一遍。
徐三借卖猪油结识了马帮厨子。厨子贪酒,拿两副猪肠换了一壶烧酒。喝醉后骂仓头克扣饭食,还说近几日来了四十多个生面孔,个个只吃饭,从不喂马。
那些人分住城外三处村院,白日睡觉,夜里进马帮草仓领东西。
徐三跟过其中两人。
二人进城时穿短褂,回村时腰后多了一只布包。途中遇上查夜军士,他们拿出孔同知衙门发的修河工牌,军士看一眼便放行。
阿芸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冷。
“四十多人加上梅花印旧人,已经超过六十。魏成礼继续招人,很快便能凑到上百。”
薛远之按住信纸。
“修河工牌能遮住户籍,村院还能囤粮。孔同知替他养人,事情远比私运军械更重。”
白荷急着翻到末尾。
“父亲和乳娘呢?”
“药仍在送。”沈念安指着徐三添在信边的小字,“白敬山昨日退了热,乳娘还藏在染房。徐三托药铺伙计送过一包干净布条,白老爷的手伤已经换药。”
白荷眼眶泛红,紧绷数日的肩背终于松开少许。
“他亲眼看到父亲了吗?”
“还没有。范七在地窖外加了锁,钥匙挂在他腰间。徐三没靠近。”
白荷捂住那块桂花糖。
“他肯忍住就好。父亲活着,等兵到便有机会。”
郑闵继续往后看,眉间却越压越低。
徐三在信中写,黑石马帮近日收了六十套棉衣,尺寸各异,最小的一套也能穿在成年男子身上。马料行一次送进四十袋草料,马帮却只添了十二匹马。
多出的草料与棉衣,全在养人。
“魏成礼招的全是亡命徒。”郑闵将几行字圈出,“修河、采矿、护商,哪种身份都能遮。他们眼下分散在村院,只等兵器发齐。”
江四爷怒极反笑。
“魏庭安一倒,他这个弟弟便敢在宣化养人。再给他半年,北线几个马帮都得姓魏。”
薛远之看向沈念安。
“这封信送进兵部,批文当日便会盖印。私藏两百把刀仍能推给商队护卫,三十张弓也可说成猎户用品。加上军弩、修河工牌和四十名来历不清的人,王崇岳再谨慎也坐不住。”
沈念安没有马上收信。
“徐三还写了件事。”
众人朝末尾看去。
黑石马帮的刀并非旧货。刀口新磨,刀柄也刚装过。草仓里另有二十个空木箱,每箱能放十把。照木箱数目,魏成礼准备的数量正好两百。
可徐三只数到一百八十六把。
少掉的十四把,已经发出去了。
郑闵迅速摊开宣化图。
“城外村院有三处。十四把刀若分给带头人,每处四到五把,正好用来守人。魏成礼正在试这些人的胆量。”
“试完后呢?”阿芸问。
“带他们见血。”
薛远之落下这句话,屋内的气息都紧了几分。
魏成礼养人,光给银子远远欠缺。他需要让这些逃犯、苦役和亡命徒一起犯下重罪。只要手上都沾了同一桩案子,谁也很难脱身。
白荷最先想到陈记地窖。
“他会拿父亲立威?”
“白敬山还得记账。”沈念安的手指落在漕帮染血急信上,“更可能拿盯仓的人。”
江四爷猛地起身。
北线已经有一名漕帮伙计被挑断脚筋。其余两人躲在客栈,虽按命令撤离白家周围,却仍在查陈记招牌的去向。
“我要传信,让宣化兄弟当夜出城。”
沈念安拦住他。
“别走水路,也别走南门。范七若准备抓人,会在常走的路上等。”
“留在城里更危险。”
“躲进周记染坊。”白荷取出那块蓝布,“周娘子家有一条染水沟,能通城外菜地。徐三也知道位置。让漕帮的人换成染坊伙计,等巡防军入城再出来。”
江四爷抓起蓝布。
“我亲自去通州发信。”
“再给徐三一句话。”沈念安把窄纸递过去,“停止跟人,停止查仓。守住西市肉摊,只记进城的棉衣与粮食。若范七盘问,便说准备回通州过年。”
江四爷看着纸上最后一句。
“你让他撤?”
“让他做出要撤的样子。魏成礼发了十四把刀,城里很快会有人动手。徐三若继续往马帮靠,最先挨刀的便是他。”
江四爷匆匆离去。
薛远之把兵部批文草稿和徐三密信放到一起。
“这封信由谁送?”
“我去沈府。”沈念安将密信装进木盒,“徐三没法带回兵器实物,只能靠这张纸。王崇岳可以怀疑屠户数错刀,却不会怀疑沈括对军律的判断。”
郑闵看向窗外。
“巷口仍有一名眼线。你若出门,他会跟。”
沈念安取过送猪油的围裙。
“阿芸从前门送货,我坐油车进沈府后巷。白荷留在芸香斋,今日别露面。”
念慈抱起账册。
“我也留在铺里。客人问姐姐,我便说姐姐去收猪。”
沈念安摸了摸她的发髻,提起木盒。
半个时辰后,猪油车停在沈府厨房外。
沈括打开密信,才看到“两百把刀”五个字,脸色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