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红色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铁路弯道外侧的排水沟里。
信号弹的光照亮了整片山谷,铁轨在红光中反射出一道暗沉的冷光,随即又暗了下去。
光灭的瞬间,他从排水沟里跃起,沿着路基的斜坡冲了上去,身后紧跟着第一技术组的五个人,两人抬着切割器,两人扛着撬棍和麻绳,最后一个人背着一把冷剪钳。
他们的脚步踩在道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但很快被风声和远处据点传来的狗叫声掩盖了。
工兵班的两个人率先扑向电线杆。
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着他的肩膀爬上杆顶,冷剪钳卡住电话线的下端,双臂猛地一合,嘎嘣一声轻响,铜线断开,垂落下来。
杆下的人接住线头,用布条缠住断口,防止意外碰触发出火花。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陈靖宇已经蹲在了铁轨旁边。
他把切割器的基座卡入钢轨底部的人字形槽口,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单手握住杠杆,把钳口对准了轨头的切割线。
另一名技术组的战士蹲在他对面,双手握住杠杆的另一端。
夜里的视线昏暗,只能靠轨道两侧的探照灯间隙来捕捉刀口的位置,但他白天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太多次了,指尖不需要目测就能找到限位槽的准确落点。
“压。”
两个人同时发力。
杠杆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声,刀头咬入钢轨表面,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一阵持续而压抑的摩擦声,像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刀尖在轨腰处撕裂成一道细缝,然后继续向下推进。
陈靖宇感觉到杠杆上传来的反作用力在逐渐增大,刀头已经切入钢轨一半以上的深度了。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将大部分体重也压在杠杆上,和对面的人保持着同步下压的节奏。
合金刀头切穿了轨底。
整根钢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断口处迸出几点暗红色的火花,转瞬即逝。
陈靖宇松开杠杆,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断口的边缘,平整,没有毛刺。
旁边的人已经用怀表开始计时,他看了看表盘上浮动的指针刻度,低声说了一句:“首段切断完成,耗时十四分钟。”
没有问题。
跟他在试验场测出的数据差不多,甚至更快一些。
他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技术组的两个人立刻上前,把撬棍插入钢轨与枕木之间的缝隙,身体后仰,将全身的重量压上撬棍末端。
枕木上锈蚀的道钉在撬棍的压力下发出尖锐的嘎吱声,然后一颗接一颗地松脱。
第四颗道钉被撬出来之后,整段钢轨与枕木彻底分离。
几个人同时发力,将那段十二米长的钢轨连翻带掀地从路基上推了下去,在路基的斜坡上翻滚了两圈之后停在了排水沟外侧的草丛里。
“骡马队,上。”
两匹骡子从路堤下方的阴影中被牵了出来。
技术组的人把驮架上的托架对准钢轨的弧形轨顶,用麻绳从两侧穿过托架的耳孔,兜底绑紧,再打上两道交叉的加固绳结。
陈靖宇蹲在旁边,用手拽了一下绳结,确认没有松动之后点了点头。
骡夫轻轻吆喝了一声,两匹骡子同时起步,那根十二米长的钢轨被稳稳地驮了起来,随着骡子的步伐微微上下晃动,沿着预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线,消失在了路堤下方的黑暗之中。
就在第一组得手的同时,另外两处弯道坡段的信号弹也几乎同时熄灭了。
远处的山坳里传来几声被山谷放大的金属撞击声和道砟滚落的哗啦声,但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紧接着,路基下方传来两声被压低了的闷响,工兵班已经用定量炸药在道床上炸出了两个深坑,枕木被炸飞,碎石和泥土被掀到半空中,然后散落在被截断的铁轨两侧。
整条铁路的咽喉被切断,日军最快也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组织抢修。
陈靖宇站在被切断的铁轨旁边。
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刀头切割金属时那种低沉的嗡鸣余韵,手指被杠杆的反作用力震得有些发麻,但此刻的他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据点方向的声音,没有警报,没有探照灯扫过来,只有夜风穿过山谷时带起的松涛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下一段钢轨。
二十具切割器,三组人马,不把这一段铁路线的铁轨悉数搬空,就对不起那十四分钟里压下去的每一分力气。
日军巡逻铁甲车的声音从远处铁轨弯道的方向传过来的时候,第三技术组正在搬运最后一段截断的钢轨。
陈靖宇蹲在路基下方的草丛里,听到了那道声音,金属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时发出的有规律的咔嗒声,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他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铁轨弯道那边已经能看到一束暗黄色的车头灯光在晃动。
“来不及全部撤走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技术组长说了一句,“剩下的工具和切断的短料不要了,全部人撤到路基下面去。快。”
技术组的人拖起最后两段钢轨,沿着排水沟向撤离方向快速移动。
陈靖宇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越来越近的铁甲车,然后弯腰钻进了路堤下方的灌木丛里。
铁甲车的速度大约在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
驾驶员显然没有察觉到前方的铁轨已经被截断,几段被拆走钢轨的道床上只剩光秃秃的枕木和碎石,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正常的路段。
直到车头冲进那段被炸毁的道床区域时,驾驶员才意识到不对,拉响了汽笛,同时紧急刹车。
车轮在道砟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但已经来不及了,前方十几米长的铁轨已经整体消失,铁甲车的前轮冲出道床边缘,整个车头栽进了路基下方的泥沟里,车身侧翻,后半截车厢横亘在道床上,发出轰然巨响。
金属扭曲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空中爆发,紧接着蒸汽从破裂的管道中喷出,在灯光下形成一团白色的雾障。
陈靖宇趴在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辆翻倒的铁甲车,没有动。
他刚要转身去追驮队,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那是另一种震动,沉重而有节奏,与铁甲车轻盈的钢轮节奏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