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拿着游标卡尺在量一个炮架的关节尺寸,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本子上记数据,汗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本子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写。
李云龙跳下马,脸拉得老长,冲着旁边几个战士吼了一嗓子:“你们都是死人啊?没看见陈副部长晒成什么样了?去给老子找个凉棚来搭上!”
几个战士赶紧跑去搬木杆和油布,在晒谷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
李云龙亲自站在棚子边上指挥,把棚顶的油布拉直拽平,又让人搬了一张条凳放到阴影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朝陈靖宇喊了一声:“秀才,过来歇会儿,晒脱皮了还干个屁的活!”
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动,头也没抬,手里的卡尺还卡在炮架的关节销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卡尺上的刻线说:“别挡光,我看不清刻线了。”
装配完成的那天,整个石盘沟像是过节一样。
晒谷场上的木箱和零件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的新迫击炮。
炮管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炮架撑开,底座稳固地压在地面上,引信装配到位,每一门炮旁边都码放着四枚炮弹。
一百门炮,在晒谷场上列成了一个方阵,虽然外表粗糙,焊痕清晰可见,炮管表面还有打磨留下的砂轮印迹,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独立团来的人最多,几乎全团能走的都来了。
李云龙骑着他的大黑马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长串战士,有的扛着枪,有的空着手,都伸长了脖子往晒谷场上那两排炮看。
李云龙在晒谷场边上勒住马,翻身跳下来,站在第一门炮前面,伸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和底座,站起来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赵刚也来了。
他没有像李云龙那样到处摸,只是站在晒谷场边上,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最后一门炮,然后落在陈靖宇身上。
陈靖宇正在做试射前最后的准备。
他从两个排的炮里随意挑了一门,排在中间靠左的位置,编号正好是其中一个批次的产品,然后让两个战士把那门炮抬到晒谷场外面的河滩上,架好炮架,调整角度固定底座。
他在炮位后方大约五十米处画了一条安全线,让所有人都退到线后面去,然后自己蹲在炮位上,装填发射药,装入第一发炮弹,最后检查了一遍引信的安装状态。
他站起来退了几步,从地上捡起那根拉火绳,回头看了一眼安全线后面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门炮上,没有人说话,连李云龙都安静下来了。
陈靖宇用力一拽拉火绳。
击针撞在火帽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响,不是尖锐的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有力的轰鸣,像是山体内部传出的震动。
炮弹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算太高的弧线,朝着八百米外的目标区飞去。
几秒钟后,目标区的地面上炸开一团灰黄色的烟尘,弹片和碎石四散飞溅,爆炸声隔着八百米传回来的时候变得厚重而遥远。
陈靖宇放下拉火绳,蹲在炮位旁边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重新装填了第二发炮弹。
拉火,发射,炮弹飞出去,落在目标区偏左一点的位置爆炸,距离第一发落点大约五六米远。
他继续记,装第三发,第三发落在目标区中央,烟尘升起的方位几乎贴着之前画的白灰圈的边缘。
三发打完,安全线后面的人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欢呼声和掌声的嘈杂声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有人朝陈靖宇竖起大拇指。
李云龙更是直接从安全线后面跳了出来,大步走到炮位旁边,拍了拍那门还在散发热气的炮管,回头对人群喊道:“他娘的,老子就说了,这小子能行!”
战士们没有等命令,纷纷从安全线后面涌出来,围到那门炮周围。
有人蹲在炮位旁边看陈靖宇记录的本子,有人用手摸炮管感受温度,有人围着炮架转圈打量构造,七嘴八舌地问各种问题,炮管是什么材料做的、能打多远、打完了怎么保养。
陈靖宇蹲在地上,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在本子上记录每一发炮弹的落点偏差数据,头也没抬。
记录完十发炮弹的落点数据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看了一眼目标区的散布情况。
十发炮弹的弹着点大致分布在一个直径大约二三十米的椭圆形区域内,对于土法生产的武器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精度只相当于日军原装炮的七成左右,主要原因不是炮管本身,而是炮弹的一致性不够。
每发炮弹的装药量存在微小差异,引信的发火时间也有波动,这些误差累积起来就反映在了落点的散布上。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他只是在心里排了一个新的时间表,等这一百门炮全部交付之后,下一阶段的目标就是改善弹药的一致性问题。
他用脚把地上几个弹壳踢到旁边,重新蹲下来,从本子上撕下刚才记录的散布数据折好放进衣兜里。
远处的战士还在围着炮列跑来跑去,有人试着调整炮架上的手轮,有人趴在地上看炮管轴线是否笔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一百门炮拉到前线会炸出多大的动静。
三个月期限届满的那天,一百零五门迫击炮全部交付。
比命令要求的还多了五门。
晒谷场上,炮阵一字排开,炮管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泽。
战士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在炮阵前列队,腰杆挺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晒谷场边上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首长从省城赶来,骑了一路的马,灰布军装上沾满了尘土。
他在晒谷场边上翻身下马,没有休息,直接走上了检阅台。
他的目光从第一门炮扫到最后一门炮,在每一门炮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走下检阅台,穿过炮阵,走到站在队列侧面的陈靖宇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首长的眼眶有点泛红,握着陈靖宇的手,好一会儿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