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脑海里,火箭弹的铁砂弹头改进思路和狙击榴弹的高低压发射室方案正在被拆散成一个个独立的技术模块,再重新组装成一个更完整的、射程更远、威力更大、适用性更广的通用发射平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想法具体长什么样,甚至也没急着把它画在纸上,他先让它在脑子里多待一段时间,等那些零散的模块按照正确的顺序拼接牢固之后,再落笔成型。
夜幕降临时,偏棚里的油灯重新亮了起来,他在灯下铺开一卷新的牛皮纸,把那套想了一整天的发射架总成的轮廓,用一条平直的中轴线勾完了第一笔。
日军侦察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亮,几缕白云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方,风不大,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干冷。
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训练场上进行日常的射击训练,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一下一下地回荡着。
陈靖宇当时正在团部隔壁的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物资,听到外面传来的枪声时并没有在意。
然后枪声被另一种声音盖过去了,引擎的轰鸣从山脊后方突然涌出来,声音在峡谷中被两侧的山壁反复折射放大,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时发出的轰隆声。
陈靖宇把手里的物资清单往桌上一拍,转身冲出门外,抬头看到一架日军的九八式侦察机从东北方向的山脊后方低空钻了出来,几乎是贴着树梢的高度飞过来的,机翼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哑光。
飞机没有侦察,没有盘旋,直接压低了机头,机翼上的两挺机枪同时喷出火光。
子弹打在训练场上,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溅起一串整齐的土柱,从训练场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带着一种冷酷的节奏感,好像一个屠夫在用刀在砧板上试刃。
两名正在训练场上进行战术动作的战士来不及躲闪,被子弹击中,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血泊中。
营房的茅草顶被曳光弹引燃,火苗在干燥的茅草表面蔓延开来,迅速将整栋营房吞没,橘红色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中跳跃着,浓烟升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烟柱。
日军的飞行员显然对自己的猎杀非常满意,他在山谷上空做了一个小坡度转弯,似乎想再扫射一轮。
但独立团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各班的机枪手在警报声响起的几息之间已经端起歪把子机枪朝天空射击,子弹虽然够不着那架飞机的实际飞行高度,但密集的弹道与错落的枪声交叉出一张无形的示警网。
飞行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起机头,转向东南方向飞去,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山脊线的后方。
陈靖宇从仓库门口的被震碎的墙根处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上落了一层被气浪震落下来的灰土。
他站在那股仍然在翻涌的烟尘中,看着天边那架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的敌机,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当天晚上,他抱着一捆草图和写满计算公式的纸,闯进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长凳上擦那支大镜面盒子炮,赵刚坐在桌边补衣服,两人看到陈靖宇顶着满头满脸的灰土闯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
陈靖宇把那一卷图纸摊在桌上,其中一张被他在路上捏皱了,他用碗压住纸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把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改成高射火力。”
李云龙放下手里的擦枪布,走到桌前,斜眼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用角铁和钢板焊接制成的支架结构,由一个底盘、一根可调节高度的立柱和一个U形的枪架卡槽组成,立柱顶端加装了一个手动旋转的轴承座,可以让机枪在三百六十度范围内自由转动,同时通过一个丝杠机构调节枪口仰角,最大仰角可以抬高到接近垂直。
李云龙看了一遍,嘬着牙花子说了一句:“小陈,这铁疙瘩仰脖子打鸟,能中?”
陈靖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条线,解释了他计算出的提前量、弹道抛物线的下降值修正和前置瞄准的基本原理,根据敌机的飞行速度、俯冲角度和机枪子弹的出膛速度,在瞄准时需要在目标前方留出多少米的提前量,以及在不同射距下弹道下降的修正值。
他讲得很具体,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用浅显的动作和比例解释了整个过程。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把那张画满标注的图纸重新铺平,最后补了一句话:“打不下也要让它不敢低飞。”
赵刚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陈靖宇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针线活放在膝盖上,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把图纸拿起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拍了一下:“给你十个人,一周出样。”
李云龙从长凳上跳下来,咧嘴笑了一下,走到陈靖宇面前,用那根还带着烟灰的烟袋杆点了点陈靖宇的胸口,补了一句:“要是打下来,老子请你喝地瓜烧。”
陈靖宇从各连抽调了几个懂机修的战士,在老铁匠铺支起了炉子。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拆成了零件,摊了一地。
枪管、枪机、复进簧、供弹机构、枪架,所有的零件都按照拆解顺序排成两排,旁边摆着陈靖宇事先画好的分解图。
几个机修兵蹲在地上,一人拿着一块抹布,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地擦拭干净,检查磨损程度。
陈靖宇没有急着动手,先用木棍和铁圈在现场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架模型,演示他的设计方案,一个可以旋转和俯仰的三角支架结构:三条支柱呈等边三角形分布,每条支柱的末端各有一根可以插入地面的驻锄尖钉;
中心是一根中空的立柱,一个U形卡槽固定在立柱顶端,外侧用轴承套连接;
卡槽两侧装有调节螺杆,可以固定机枪的位置;
枪架在立柱上安装了一组蜗轮蜗杆,摇动摇把就能平滑地改变仰角。
他讲完之后,几个机修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有人拿起角铁开始切割,有人开始焊接底盘,老铁匠铺里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第一次实装测试在当天下午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