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游标卡尺反复测量了枪管的膛线深度和导程数据,又在纸上记了几笔。
枪管本身的加工精度不错,日军在轻武器制造上的工艺水平确实高于当前国内大部分兵工厂的产品,膛线均匀,枪膛内壁处理得很光滑。
但问题出在瞄准镜的固定方式上。
那个镜座仅靠两枚直径不到三毫米的小螺丝固定在机匣左侧的铣削平面上,螺丝拧紧之后没有额外的定位销或锁紧结构。
陈靖宇用左手握住镜筒轻微晃动了几下,镜筒和机匣之间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转角。
在三百米的射距上,这个角度足以让弹着点偏离目标至少半米以上。
战场上那半米的偏移,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把测量结果在纸上记清楚,拿起那支已经重新组装好的步枪和一张画满了尺寸标注的图纸,朝团部走去。
刚走到团部院子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来李云龙的骂声。
“他娘的!二营长也挨了一枪!幸亏小鬼子那一枪偏了一点,打穿了肺叶,没要了命。老子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家堵在窝里打,连对面的人影子都看不见!”
陈靖宇掀帘子走进去,正看见李云龙一脚踹在条凳腿上,条凳翻了个个儿砸在地上。
赵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伤员名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到陈靖宇进来,赵刚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名单放在桌上推到陈靖宇面前:“二营长孙德胜,左胸贯穿伤,子弹从后背第七肋间穿出,目前人还在昏迷。”
陈靖宇没有看那份名单,他把手里的步枪放在桌上,然后把图纸摊开铺在步枪旁边。
“日军狙击手射杀指挥员的战术在整体上是有组织的,不是个别射手的个人行为。”
陈靖宇指着图纸上那支九七式的分解结构,把镜座的固定缺陷、射手的配置规律和日军常用的伏击位置选择方式逐一说明,“他们的枪有问题,但他们的战术没有问题,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他们有时间挑选位置,我们只有时间挨枪。应对的办法只有两个:第一,咱们自己也组建专门的狙击手小组,第二,改造一批适合精确射击的步枪,装上稳定的瞄准镜。”
李云龙一脚把翻倒的条凳踢正,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张图纸。
他看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眼珠子瞪着陈靖宇:“你说怎么干?”
“先挑人。”
陈靖宇说,“枪法好、有耐心、沉得住气、会看风向和距离的。人数不用多,一个排的编制就够了。步枪暂时用缴获的三八式改装,加装我们自己做的瞄准镜座。现有的玻璃材料虽然达不到正经光学镜片的水平,但把瞄准距离压缩到二百米左右,还是有把握做到概略瞄准精度可用的。”
李云龙站起来,一巴掌拍在那张图纸上:“他娘的,这事儿你说了算!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当天下午,陈靖宇就拿到了第一份名单。
李云龙的效率一向很高,他从全团各连队抽了十五名射击成绩最好的战士,全部是大山深处猎户出身或者从小打鸟长大的老兵。
陈靖宇把那支九七式架在修械所门口,让第一批挑出来的射手逐个通过瞄准镜观察远处山腰上一棵枯死松树的树杈,然后让他们说出自己看到的细节。
有人说了树杈上有一根藤条,有人说了树皮上有几处裂纹,也有人看了半天只说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靖宇在纸上记录下每个人反馈的观察精度和描述语言的精确度,然后在名字后面标上不同的记号。
黄昏的时候,他把那十五个人召集到修械所后面的空地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是告诉他们:从明天开始,训练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
不是端着枪打靶子,而是趴在同一个地方一整天不许动,等一只路过石头的野兔或者落在枝头的山雀,用弹弓和箭矢来练习击杀,用枪之前,先学会像石头一样融进地面。
十五个战士没有一个人提问,站在原地安静地听完,然后各自散去。
陈靖宇独自回到修械所,拉下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继续研磨那几块从炮兵观测镜上拆下来的旧镜片。
镜片在他的手指间缓慢转动,带着细砂的研磨膏在玻璃表面留下均匀的摩擦声。
远处山脊线最后一丝暮色也沉下去时,他停下手,拿起第一枚研磨完成的透镜,对准油灯的光源望了一眼,光线穿过透镜后的汇聚点稳定而明亮。
他把那枚透镜小心地裹进棉布,搁在一个空弹药箱里,然后在桌边坐下,又从摊开的军用地图里翻出新的勾画草稿,拇指轻轻压在草图边缘,看着那些尚未完工的镜座零件,没有动。
夜风灌进羊圈的破洞,把油灯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挡住风,等火焰重新稳住,才重新拿起了锉刀。
名单上最后几个名字,陈靖宇看了一遍又一遍。
前面十三个他都满意,猎户出身,或者从小打兔子喂大了眼力的老兵,有耐心,沉得住气。
但最后两个名额他一直悬着没填。
他在等两个人:魏和尚和王喜奎。
魏和尚是李云龙的贴身警卫员。
那和尚打仗时端着轻机枪扫射、近身抡大刀片的凶悍印象给全团的人都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但陈靖宇注意到的不是和尚的蛮劲,而是他在战斗间隙蹲在墙根下一坐就是半个钟头的静气,那双眼睛在看远处山坡上的鸟群和草丛时,一眨不眨,瞳孔的焦距稳定得像一颗钉子嵌在目标上。
静态视力和呼吸控制能力远超常人,这种人一旦拿起装了瞄准镜的步枪,就是天生的狙击射手。
陈靖宇把名单揣进口袋,去找李云龙。
团部里李云龙正翘着腿坐在条凳上擦他那支驳壳枪。
听完陈靖宇的话,李云龙的脸色从平静变成狐疑,从狐疑变成难看,最后像吃了一嘴苦瓜似的拧着眉头:“你说什么?和尚?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从鬼子手里救下来的?你知不知道他给老子挡过多少子弹?离了他,老子睡觉都不踏实!”
陈靖宇不急不躁,就站在那儿等他把这口气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