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枪放下,直起腰来,还没来得及揉一把发酸的肩膀,兵工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信员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跑进棚子时差点撞到门框上,嘴里喊着:“旅部急电!特急!”
陈靖宇接过电报展开。
电文不长,内容却让他的眉头紧锁起来:内线情报确认,日军第四旅团已从太原运出若干辆密封的金属箱,数量不明,箱体标注不明,防范严密,初步分析有可能是标注为“特种发烟弹”的化学弹药。
要求独立团密切监视正面之敌的调动和仓库变化,做好防化准备,有异常情况随时上报。
陈靖宇把那封电报捏在手里,站在兵工厂门口没有动。
远处云雾笼罩的山脊线在暮色中渐渐隐入黑暗,山脊那边就是日军可能调动的方向。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返回修械所里,把最后一枚用于固定分划板的镜筒端盖拧紧,然后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把新枪搁在架子上,转身走到堆放面具的木架前,伸手抚过那叠成堆的灰布口罩的边缘。
情报是深夜送到的。
通信员跑进团部时,陈靖宇还在修械所里擦拭那支刚装好瞄准镜的步枪。
一个战士跑来喊他,说团部有急事,旅部来的消息。
陈靖宇放下枪,擦了把手上的机油,快步走向团部。
团部里灯火通明。
李云龙站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不是电报纸,而是几张用铅笔草草拓印的航拍草图,边缘带有折痕和汗渍,明显经过长途传递。
草图旁边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残片,边缘卷曲,像是被爆炸冲击波撕裂的弹体的一部分,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暗绿色的漆皮。
李云龙看到陈靖宇进来,没等他站稳,就一巴掌拍在那几张草图上,力道大得桌上的马灯跳了一下,灯焰一歪又弹了回来:“刚收到的加急情报,鬼子给夏季攻势调了一批新货色,代号叫‘赤箭’。”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但没有高到骂娘的程度,反而比平时更沉,“用八九式掷弹筒打的,弹头里装的糜烂性毒剂,专为覆盖咱们那些土木工事设计的。”
他朝桌上的金属残片一努嘴,“这是内线从太原兵站弄出来的残片,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送出来的,你看看。”
陈靖宇走到桌前,没有急着看那些航拍草图,先拈起那块金属残片。
残片大约三指宽,边缘微卷,内壁有一些残留的暗色附着物,像是燃烧或化学反应后留下的残渣。
他把残片拿到马灯前,眯起眼睛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圈,又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凑到残片内壁的引信室结构处,细细端详了一小会儿。
屋里的其他人,李云龙、赵刚、参谋干事,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陈靖宇放下放大镜,把那块残片放在桌上,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截铅笔,顺手拉过一张写废了的电报纸的背面,手几乎没停。
画出的线条快速而笃定,大约半支烟的工夫,他搁下铅笔,将那张纸转了个面,推到了李云龙和赵刚面前。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八九式掷弹筒榴弹的解剖结构简图,弹体内部的细节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用铅笔在弹头前端画了一个薄壁玻璃管的截面,标注了一个箭头:承装糜烂性毒剂。
玻璃管外围用虚线画出了撞击破碎后的溅洒范围,又在引信部位标注了撞击式触发机构的作用行程,最后在弹体底部画出了发射药室与弹体之间的隔板,标注了“缓燃隔离层”几个小字。
陈靖宇放下铅笔,指着那张图说:“结构不复杂,就是把标准榴弹的战斗部替换成了一个薄壁玻璃管,管内装填糜烂性毒剂。引信和普通榴弹一样是撞击式,触地后引信动作,弹体裂开,玻璃管破碎,毒液溅洒和雾化。”
他的语气平稳,“这和图上的结构高度吻合。八九式掷弹筒的射程通常在三百到六百米之间,如果使用减装药或者调整射角,可以覆盖到更远的范围,足够覆盖我方前沿的土木工事和掩体。”
赵刚站在图纸旁边,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处标注,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靖宇:“你有多大把握?”
陈靖宇没有犹豫:“至少八分。玻璃管的壁厚、引信撞击行程和弹体材料的厚度三个变量都能从残片的变形程度反推出来。八九式改装弹头只需要更换战斗部组件,弹体和发射药不变,生产线改动的幅度很小。”
他顿了一下,“但这意味着日军可以在短时间内量产,数量不会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防毒面具能挡住吸入性的毒剂蒸气,但糜烂性毒剂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渗透吸收,持续时间长,沾染区域的土壤和工事表面在毒剂降解之前都不能接触。光靠面具撑不住整条防线。必须用超远程火力,在日军掷弹筒到达发射阵位之前,先打掉发射阵地。”
李云龙听完,没有骂娘,没有拍桌子。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边缘,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军用地图,找出了几个可能的日军发射阵位,粗糙的食指在等高线之间画了几个圈,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兵工厂全力配合,要什么给什么。你说,需要多少时间?”
陈靖宇没有说空话,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标识着前线警戒区的曲线,目光在那几个区域之间快速扫动,仿佛试图从等高线和虚线中还原出那片土地的起伏与遮蔽。
团部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几个人围在地图前,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声一直没断。
“捕雕弩”这个名字是陈靖宇取的。
他说这玩意儿就是要对付那些毒箭的,把毒箭消灭在巢里,不让它们有飞到阵地上的机会。
李云龙听了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兵工厂连着赶了三天工。
加厚的无缝钢管是总部之前调拨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
陈靖宇带着几个手艺最好的铁匠,把钢管在炉膛里烧软了之后扩径,再用土车床车出炮管内壁的滑膛结构。
没有铣床,膛线也拉不了,所以三门试验型迫击炮都是滑膛结构,靠尾翼弹稳定弹道。
炮管壁厚比标准迫击炮多了一倍,重量也上去了,但耐压和抗烧蚀能力明显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