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点了点头,把擦干净的接线柱重新拧紧,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外一件事,起爆器能做出来,那类似的原理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如果能把这种有线控制技术进一步扩展到同时控制多组不同时序的爆炸序列,那一次伏击的杀伤效率和战术变化空间就会大不一样。
不过这件事得等先把孔捷那套设备做出来再说。
有线遥控起爆器做出来之后,陈靖宇脑子里那个活跃的齿轮并没有停下来。
他在窑洞里蹲着调试那排总机的间隙,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块方铅矿石的时候,另一个想法突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矿石收音机能把空间中的电磁波转成声音。
那反过来,能不能把地面的机械振动转成电信号?
压电效应的概念在他的专业知识储备中几乎是本能级别的存在,某些晶体在受到机械压力时会产生电荷,电荷的强弱与压力的大小成正比,而这种微弱的电荷经过放大或直接传输后,就能在接收端还原成声音信号。
如果能做出一种压电式的地面震动传感器,埋在阵地前沿的浅土中,当敌人的脚步踩过传感器上方时,地面震动导致晶体变形产生电流,电流通过电话线传到值班室的耳机里,值班人员就能在几百米外提前听到敌人接近的脚步声。
他当天晚上就翻箱倒柜地找材料。
砸开一只缴获的破旧日制留声机,在唱头的内部找到了他要的东西,几块透明的酒石酸钾钠晶体,呈薄片状,尺寸只有指甲盖大小,质地脆硬,在黑暗中晃一眼就能看到晶体断面对光照的折射。
他把晶体从唱头里小心地拆出来,每一块都用放大镜检查了有无裂缝。
晶体很薄,大约一毫米厚,表面镀了一层极薄的银层作为电极。
这种材料对震动极为敏感,但也极其脆弱,受潮或剧烈温度变化都可能导致晶体碎裂或失效。
他改用一个小型的深色木盒来封装晶体组件。
盒底垫了一层软木片做减震和隔潮,软木片上面放一个用薄铜片折成的小夹子,夹住晶体的两端,铜夹子的引出线焊上两根细铜丝从盒侧预留的小孔穿出,小孔用蜡封死。
盒盖内侧贴了一层棉布,盖紧后晶体被软木片和棉布夹在中间,既保持了位置固定,又不会因为外部震动过大而碎裂。
木盒外面再刷一层桐油,埋入地下后可以防潮防虫。
陈靖宇拉着赵刚做实验。
他在驻地外面的空地上选了一处松软土层,挖了一个大约半尺深的浅坑,把那块封装好的压电传感器平放在坑底,用浮土重新填平压实,表面撒了一些干草和碎石子做伪装。
电话线从传感器引出,沿着地面上的自然凹陷走线,连接到大约三十米外的一个临时观察点。
观察点设在几块巨石后面,陈靖宇戴着一副高阻抗耳机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准备做记录。
赵刚站在传感器埋设点附近,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怎么走?”
“随便走。正常步伐就行。”
赵刚开始在传感器附近来回走动,步伐均匀,速度不快不慢。
陈靖宇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屏住呼吸。
耳机里起初只有一片微弱的电流底噪,和风吹过空地时产生的那种低频震动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但当赵刚的脚步踩到传感器上方大约一米范围内的时候,耳机里清晰地传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咔嗒”声,有点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
随着赵刚继续走动,每踩一步,耳机里就跟着响一声。
节奏稳定,和脚步声的频率完全一致。
当赵刚开始放慢步伐,脚步声之间的间隔变长,耳机里的“咔嗒”声也跟着变长。
当他开始小跑时,“咔嗒”声的频率也随之加快,变得密集而急促。
陈靖宇摘掉耳机,在纸上记下了几组数据:传感器响应距离大约一米,响应灵敏度足以分辨人类脚步声的频率变化。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刚面前,把那张纸递给他看。
赵刚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潦草的数字和那条曲线,沉默了片刻之后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认真交织的神情:“这玩意儿能分辨人和牲畜的区别吗?”
陈靖宇摇了摇头:“目前只能分辨地面震动的频率和强度。如果是牛群或马群从传感器附近经过,产生的地面震动频率不同,音调会更低沉,节奏也不一样。但要在战场上准确分辨是巡逻队还是老百姓,还需要积累足够多的实测数据和经验,不能光靠一根棒子就包打天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至少,如果有人在夜间靠近阵地前几个关键方向,值班人员能在他们摸到哨兵眼皮子底下之前提前半刻钟听到动静。”
当天下午,陈靖宇带着小刘和小马,在驻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必经小道上各埋设了一套压电声感传感器。
每一套传感器都用干燥木盒密封,外部缠绕浸蜡布条做防水处理。
引线全部穿入粗竹管中保护,竹管沿着土路边缘的自然沟槽铺设,上面覆盖了浮土、碎草和落叶,和普通地面完全融为一体。
引线的末端集中通入驻地中心的值班室,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小土屋,陈靖宇在里面放了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和一排接线柱。
值班室的墙上用炭笔写着简单的监听流程和信号对照说明,旁边挂着一副高阻抗耳机。
陈靖宇站在值班室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接线柱上的焊点,然后把耳机挂在木桌侧面的钉子上,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耳机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信号的耳朵,沉默而警觉。
声感网布设后的第五个夜晚。
陈靖宇在窑洞里调试那台短波接收机的天线匹配器,手里捏着螺丝刀,正在调整一个自制的空气可变电容的动片间距。
小刘坐在工作台的另一侧,戴着耳机在纸上记录着断续截获的日军通话片段。
窑洞里只有马灯的细微嘶嘶声和耳机里偶尔漏出的电流杂音。
值班室的通信员掀开窑洞门口的帘子,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急促:“陈工,南边那条线有动静。你过去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