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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在油灯下映出他脸上几条被硝烟熏出来的皱纹。

他咂了咂嘴,露出一副不情愿但又不得不认的表情,最后他拔出烟袋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出一句话:“以后那些破出来的东西,拣着用,不能一锅全端。”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袋杆重新叼回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就跟吃菜一样,好菜也得一口一口吃,一次吃撑了,下次就没得吃了。”

郑明远出发之前用加密电报通知了独立团自己的行程路线,约定在黄树庄接应。

陈靖宇收到那封电报后在监听站的土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电文的加密方式和前几次破译的样本一致,然后让赵刚安排了一个班的战士提前赶到黄树庄,在村口的磨坊里设了接应点。

约定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天,郑明远和随行的两名战士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天下午,李云龙让侦察连沿着黄树庄通往总部方向的路线分段搜索。

侦察连沿着山路一路找过去,在距黄树庄大约十五里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交火现场。

现场的状况让带队的侦察排长当场就变了脸色,三名战士的遗体倒在路边的一条浅沟里,郑明远的遗体横在最前面,身下的一整片泥土都被血浸透了。

侦察排长蹲下来检查遗体时,发现每个人身上的弹孔都在要害部位,胸口中枪,有人还不止一处中弹。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地面的弹壳,又检查了一下散落在地上的弹壳口径,然后让旁边的人把遗体小心地抬到路边平整处盖上了军毯。

消息传回独立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侦察排长带着几个战士把遗体用担架抬回了团部院子,院子里很快围了很多人,没有人说话,只听到有人压抑着呼吸的声音和风吹过院墙边那棵老槐树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陈靖宇从监听站跑过来的时候,担架已经放在院子的中央了。

他没有走近担架,在院子门口站住了。

他一眼看清楚了,三名战士的遗体上,每个人的弹孔都在后背位置。

侦察排长蹲在旁边,正在向李云龙和赵刚报告现场勘查的结果,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靖宇还是听清了:“从弹道和伤口位置判断,是近距离手枪射击。而且是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打的。这里没有激烈搏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拖拽或挣扎的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最关键的一句,“动手的人很可能是队伍里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咳嗽,只有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

陈靖宇站在院子门口,目光从担架上的遗体转移到地面上的一摊草地上,没有说话。

赵刚先是蹲下去检查了烈士遗体上盖着的军毯边缘,然后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好一会儿才松开。

李云龙蹲在担架旁边,伸手把军毯的下摆重新掖了一下,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只是站在那里,握着腰间的手枪皮套,指节攥得发白。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靖宇,目光里有一种陈靖宇从来没有在李云龙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愤怒以外的东西,是被渗透的寒意。

冷得像是数九寒天的河水。

赵刚的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他就下了命令,封锁全团驻地,所有人不得外出,所有电台和通信设备全部封存待查。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团部驻地四周的哨位增加了一倍,进出的每一条小路上都安排了双岗,任何人出入都要经过三道盘查。

炊事班的人去买菜都要先报备,然后由保卫干事跟着一起去。

整个驻地笼罩在一层紧绷的氛围中,连平时最爱说笑的几个战士都沉默了许多。

陈靖宇没有参与封查行动。

他独自待在监听站的土屋里,把监听组的人全部清了出去,然后把最近几天的所有原始抄报送,包括郑明远出发前后各个监听站截获的全部电文,全部搬到了桌子上。

他关上门,坐在煤油灯下,开始逐份重读那些已经整理归档的抄报纸。

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独立团内部真的有奸细,这个人必定会在郑明远到达前后向外发送情报,通报总部派员前来以及大致的行程路线。

只要有人在这段时间内使用隐藏的电台发报,就会被某个监听站截获,问题只在于截获之后有没有被注意到。

他把郑明远遇害前三天和后一天的所有截获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份一份地翻阅。

大多数电文都是用日军常规加密系统发出的,报务员的手法他也都在指纹档案中有所记录,属于已知的日军部队通讯序列。

他连续翻了几个小时的记录,指间的铅笔在每一份抄报纸上做了标记,但一直没能发现明显的异常。

直到他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翻开郑明远遇害前一天深夜的那一摞抄报纸时,在倒数第三页的底部,看到了一行被值班战士用铅笔草草记录下来的备注:“2337时,未识别信号,频段xx,持续时间约十七秒,信号强度弱,疑似干扰。”

他把那张抄报纸抽出来,举到煤油灯下凑近了看。

值班战士在备注中记录的信号特征并不引人注目,信号弱、持续短、频段也不是日军主要指挥使用的频段。

如果不是他正好在翻这一段,很容易就会把这条记录当成偶然的干扰信号忽略掉。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抄报纸上记录的那个频段,和日军高级密码通讯使用的频段非常接近。

而且信号出现的时刻,恰好是郑明远等人出发前夜。

陈靖宇拿着那张抄报纸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角那台录音钢丝放音机前面,翻了半天,找出对应那个时间段的那盘录音钢丝,装进机器里,戴上耳机,扳动了开关。

录音钢丝里先是沙沙的底噪声,过了一会儿,确实有一段非常微弱的信号出现了。

陈靖宇把耳朵贴在耳机上,把那十七秒的信号反复听了十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