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趁着夜色爬到据点前方约三百米处的一道土坎后面,陈靖宇趴在地上,用那台缴获的日军测距仪逐一对三座碉堡的距离和方位角做了测量,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组数据,然后又根据地形的起伏,在草纸上标出了几个可以部署枪榴弹的射击阵位,在每个阵位旁标注了对应的仰角和装药号。
战斗在清晨打响。
团属迫击炮连对据点实施了压制射击,但迫击炮弹落在混凝土碉堡的顶盖上,只炸出一片片白色的弹痕,无法穿透。
日军的机枪在炮击间隙迅速恢复射击,三挺九六式轻机枪从三个碉堡的射孔中形成交叉火力,将独立团突击部队压制在距敌四百米左右的开阔地里。
突击队员趴在几乎没有遮蔽物的坡面上,被机枪子弹压得抬不起头,伤亡开始增加。
李云龙在阵地后方看到了前沿的情况,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娘,然后转头朝着预备队的方向吼了一声:“枪榴弹组,前出!”
枪榴弹组的三名射手从预备队的位置猫着腰跑了上来。
他们在距离前沿约两百米的一道土坎后面架起步枪,装好杯形发射器和榴弹。
但日军的机枪火力太密了,子弹打在土坎的边缘噗噗作响,溅起的碎土打在脸上生疼。
最年轻的射手在装填榴弹时手一抖,榴弹从发射器前端滑落,滚到了土坎下方的地面上,旁边的副射手急忙伸手去捞。
紧接着第一发榴弹虽然打了出去,但在紧张中扳动活动尺的角度过大,榴弹越过碉堡顶部,在后方几十米外爆炸,扬起一阵土烟。
连续几发都偏得离谱,密集的机枪声压得他们无法稳住呼吸来修正角度。
陈靖宇蹲在后方的一个弹坑里观察着枪榴弹组的射击。
他看到了那几发偏离的弹着点,看到了射手们在机枪压制下无法平稳操作的肢体状态。
他没有犹豫,随手抓起一支旁边靠在弹药箱上的步枪,在枪口上装好杯形发射器,从腰间取下一枚榴弹插入发射器前端,然后借着弹坑的边缘翻身跃出土坎。
他在密集的机枪火力中利用地形上每一处弹坑和土坡的掩护,以连续的短距离跃进快速向前运动,子弹打在他周围的土地上扬起一串串土烟,但他就利用着那些炸开的烟尘作掩护,在一次间歇后蹿进了一处位于两百米距离上的弹坑里。
他蹲在弹坑里,把枪架在弹坑的前沿,取出象限瞄准具卡在枪身侧面,扳动活动尺到对应标尺的刻度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口诀,然后开始调整枪身的仰角,让玻璃管中的气泡在刻度线中央稳定下来。
他没有立刻扣动扳机,而是深呼吸一次,屏住呼吸,等准星与目标的连线在视野中稳定下来之后,才扣动了扳机。
榴弹从枪口飞出,以一道高曲的弧线越过开阔地上空,末端的弯曲在即将下落时修正了提前设置的仰角高度,弹体从进攻射孔与顶部的接合缝处钻入碉堡内部。
一声在封闭空间内被压缩的闷响从碉堡内部传出来,爆炸的冲击波将碉堡射孔边缘的混凝土碎块崩落下来,那挺九六式轻机枪的枪管歪向一边,射击声戛然而止。
开阔地上被压制的突击队员们感觉到了火力压力的变化。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碉堡的方向,看到那挺机枪已经哑了,射孔处只剩下袅袅飘散的烟尘。
陈靖宇从弹坑里站起来,没有回头看那发命中效果,顺着弹坑后缘的缓坡滑下,落回下一个洼地侧面,朝身后的射手阵地打了一个手势,让他们换下一个碉堡。
第一发榴弹在碉堡内部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陈靖宇已经伏低身子,从弹坑的边缘翻了出去。
他没有停留去看战果,借着烟尘的掩护,沿着一条浅沟快速横向移动了大约十几米,转移到另一处被炮弹炸出的洼地里。
他蹲下来,把枪架在洼地前沿,手指在象限瞄准具上扳动活动尺,目标换成右侧那座碉堡,仰角比刚才高了一些。
他在脑子里把那组数据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调整枪身仰角让气泡居中,扣动扳机。
第二发榴弹紧跟着从发射器前端飞出。
弧线比第一发更陡了一些,弹体在末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下坠,正好砸在右侧碉堡顶盖与侧壁接缝的边缘。
榴弹在接触点爆炸,混凝土碎片向四周迸射,爆炸的冲击波通过顶盖的裂缝灌入碉堡内部,里面的射手在几秒钟内全部失去了战斗力,那挺九六式轻机枪的枪管从射孔里歪斜出来,枪口指向地面的方向,不再有任何动作。
枪榴弹组的年轻射手们趴在土坎后面看到了那两发命中的全过程。
有人愣了一瞬,蹲在弹坑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支刚装好榴弹但还在发抖的步枪,用手在握把上攥紧了一下,深呼吸了一次,按着训练时记住的步骤重新调整了象限瞄准具的仰角。
第一发榴弹从他手里打了出去,落点虽然偏左了几步,但已经落在了碉堡外围的沙袋堆上,不再是完全不着边际的流弹。
旁边的副射手喊了一声“好”,他又装填了第二发,这一次落点更近了,炸起的尘土溅到了碉堡射孔的边缘。
十几发枪榴弹接二连三地从不同射手的阵位上飞出,向据点内的三座碉堡和堑壕系统覆盖过去。
有的落在碉堡顶盖上,有的砸在射孔周围,有的越过胸墙飞入堑壕内部爆炸。
在连续命中后,一号碉堡的顶层射击孔附近混凝土已经崩出了一个缺口,几块碎砖混着机枪的残片崩落到外面的地上;
二号碉堡靠西侧的那处射孔仿佛被一柄大锤反复砸击了数次,射孔口的一侧已经彻底碎裂变形,露出了弯曲的铁质枪管和一截碎布。
三号碉堡顶层射孔里一度试图有人转移,也被一发差点命中缝隙的榴弹给震回掩体里。
残余的日军开始从工事里往外爬。
有人掀开碉堡后侧的防爆门弯腰冲出来,有人从堑壕的交通壕中翻过胸墙往据点的后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