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埂上的农民磕完第三个头陆续站起来的间隙里,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身侧的裤缝上敲了两拍,像是在核对一枚换用更快引信药盘配方的弹道在之前的连续试射数据表中的几个比对关键参数。
击落敌机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赵家峪。
通信员骑着快马沿着山沟一路跑一路喊,在每个村子口勒一下缰绳,扯着嗓子把那条消息重复一遍,然后一抖缰绳继续往前跑。
晚饭的时候,附近几个村的村长就带着人挑着东西到了团部,有人赶着一头猪,有人背着一只还在扑腾的大公鸡,有人用竹篮提着几十个鸡蛋,还有人扛着一坛自家酿的黄酒。
那头猪被拴在团部门口的枣树上,挣着缰绳在树根下拱了一圈土,哼了两声就趴下了。
那些鸡蛋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团部门槛内侧的条石上,旁边的干草堆上搁着两只褪了毛的鸡,已经有村里妇女在帮忙收拾。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接受了那几担东西,没有推辞。
他冲送东西来的几个村干部挥了一下手:“东西收下了,替我谢谢乡亲们。回头等材料到位了,多打下几架鬼子的飞机,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总部的嘉奖令在第三天送达。
电报是师长亲自签发的,措辞简洁但分量不轻,对独立团击落日军飞机的战果给予了高度肯定,同时特批了一批物资,高射机枪弹药、无缝钢管、黄铜片和一批引信用的弹簧钢,由后勤部安排运输队分期分批送抵独立团驻地。
电文的末尾附了一句话,要求独立团总结作战经验,扩大防空战果,并将相关技术资料整理后上报总部。
李云龙看完电报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电文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转过身,让通信员把陈靖宇叫到团部。
当天的晚饭摆在团部的院子里。
李云龙让人把缴获的日军罐头打开了好几听,红烧猪肉和午餐肉各两盒,倒在大碗里和土豆块一起炖了一锅。
主食是白面馒头,不是平时吃的那种掺了糠皮的杂粮面,是纯白面蒸的,松软热乎。
赵刚从自己的柜子里摸出了一瓶上次缴获的日军清酒,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上了,换了一壶地瓜烧,倒进几只粗瓷碗里。
李云龙端着碗站起来,没有长篇大论的祝酒词,他只说了一句话:“独立团打下来一架飞机。往后,还能打下来更多。”
然后他把碗里的地瓜烧一口干了,亮了一下碗底,坐下。
在场的人都端起了碗,有人跟着干了,有人只喝了一口,但没有人空着手放下。
李云龙在酒过一巡之后宣布了一件事:“从明天起,团部正式成立‘对空研究组’,由陈靖宇任组长,统管全团防空武器的研发和训练。各营连的防空火力配属、人员调配和训练计划,全部由研究组统一规划。”
他顿了一下,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所有涉及防空的事,他说了算。”
赵刚放下筷子,接过了分工的那一部分。
他负责从各营连选拔耳聪目明、反应快的战士编入对空研究组,同时在交通要道和制高点协调地方民兵建立对空观察哨。
观察哨与团部之间的通信手段独立于常规通信体系,配备口哨、信号旗和简易的传话筒,确保敌机进入防区前沿时能够在至少两个观察哨之间形成接力预警。
研究组的架子在第二天就搭了起来。
选人的工作由赵刚亲自把关,从各营连的战士中挑了十几个反应最快、在白天和夜间视觉和听觉都相对敏锐的年轻人,年龄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不等。
观察哨的选址和布设工作同步展开,赵刚带着几个民兵队长沿着防区的主要山脊线走了一遍,在三个制高点上确定了哨位的位置,每个哨位配备两把信号旗和一只用竹筒和牛皮纸自制的传话筒。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上午,一匹快马从东南方向的山道驰入赵家峪。
马背上的骑手穿着晋绥军的灰布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短枪和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在团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印着358团关防大印的公函和一只用麻绳捆着的木箱。
副官把信和木箱一起交给了门口的值勤卫兵,没有多停留,只留下一句“楚团长向独立团陈技术员致贺”,然后上马原路返回。
陈靖宇拆开那封信。
信纸是宣纸,用毛笔竖写,楚云飞的字体工整硬朗,内容措辞客气但也带着他特有的分量。
贺信首先对独立团击落敌机的战果表示敬佩,随后以委婉的方式询问是否有机会了解这次防空作战中使用的技术手段。
陈靖宇看完信之后,把那封信用手压平叠好,放进衣袋里。
他当天下午写了一封回信,措辞同样客气,没有涉及其他的未公开内容,只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张草图,听音定向器的基本原理和结构草图,用铅笔勾勒了喇叭筒、导管和耳罩的连接方式,在旁边用简短的文字标注了调整声波相位平衡的关键操作参数。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只用黄纸糊成的信封里。
楚云飞的回信在第四天送到了。
这一次不再是公函格式,是楚云飞的亲笔信,纸页比上一封多了好几页。
他对听音定向器的原理拍案叫绝,同时提出了几个自己在阅读草图时想到的疑问,喇叭筒的开口口径在不同地形条件下的最佳尺寸如何选择,三个喇叭筒之间的夹角是否需要根据目标飞行速度进行调整,橡胶管的壁厚是否对声音的传导效率有影响。
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建议,询问陈靖宇是否有兴趣在方便的时候到358团驻地一叙,他可以安排一次技术交流。
陈靖宇看完第二封信后,放下信纸,把第一封和第二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
他把两封信重新叠好,放进了一只收信的铁皮盒子里。
他没有立刻写第三封信,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改进后的喇叭筒开口设计简图,在开口的边缘标注了角度数值和材料厚度选择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