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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班第一天,天刚蒙蒙亮,破庙里坐了四十七个人。

长条凳不够用,后面几排的人直接坐在垫了干草的地上。

有人背着自己从连队带来的步枪,枪带斜挎在肩上不肯卸下来,有人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等着发教材。

陈靖宇站在那块用门板改成的黑板前面,把一只用炭条画的干电池的符号画在黑板的左侧,又在右侧画了一只灯泡,用两根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他在电池符号的两端分别标了“+”和“-”两个符号,然后转过身,看着下面那四十七个人。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陈靖宇从那些人的眼神里看到了他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的东西,茫然。

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战士,年龄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盯着黑板上的“+”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是啥意思?”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陈靖宇没有继续讲下去。

他把手里的炭条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把笔记本收起来,跟我走。”

四十七个人从地上站起来,跟着他走出破庙,穿过村道,爬上驻地后山的山坡,来到山腰上那个用伪装网和树枝搭起来的监听站门口。

监听站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缴获的日军九四式电台和一部手摇电话机,墙角立着一根通向屋顶天线的引入线。

陈靖宇把那台九四式电台的外壳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电子管和线圈。

他伸出手,拧下一只电子管,举到从门口射进来的光线下,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电子管内部的金属结构。

他接通了电台的电源,电子管的灯丝在通电后慢慢亮起来,发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光芒,从玻璃管壁上透出来。

“看到这个光没有?”陈靖宇把那只发光的电子管举高了一些,“这就是电流通过灯丝时产生的。电流从电池的正极流出来,经过灯丝,再从负极流回去。灯丝被电流加热到一定程度就会发光。”

他没有用任何术语,没有提功函数和热电子发射,只描述了那个从灯丝中通过、从而点亮它的过程本身。

四十七个人围在监听站的门口和窗口,没有人挤,没有人说话,有人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只发光的电子管在灰暗的监听站里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陈靖宇接下来把那部手摇电话机拆开了。

他指着话筒里的碳粒送话器和听筒里的电磁铁,摇动电话机的手柄,让电流在回路中流动,然后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听了一下,把听筒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学员,让他也听。

那个学员接过来,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到里面传来的那种带着电流底噪的嗡嗡声,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那种在接触到一个新的可感知事物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的细微变化,然后他把听筒递给旁边的人。

赵刚在下午巡查时走到监听站附近,看到那四十七个人正围成几个小圈,有人蹲在那台被完全拆开的电话机旁边,用一根导线试着触碰不同触点并用耳朵去对比听筒里的声音变化,有人用手掌感受着那只从电台里取出来的电子管玻璃外壳在断电后逐渐降温的过程。

赵刚没有走进人群,他在一棵松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陈靖宇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进度会不会太慢?”

陈靖宇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节从旧电线上剥下来的铜丝,正在用手指把它捋直。

“先把东西焊进他们的脑子里,再教理论,他们才会觉得那些符号是有用的。”

他说完把捋直的铜丝弯了一个小圈,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等零件的学员,“晚上我再给他们补文化课。正负号、简单的公式,一个一个教。”

当天晚上,破庙里点起了四盏油灯。

李云龙让人送来了一捆缴获的日军笔记本,硬皮封面,内页印着浅绿色的横格子,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把那捆笔记本往第一排的课桌上一放,看了一眼坐在油灯下翻着那本《电工基础与无线电初步》教材的学员们,没有进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陈靖宇正在讲解的那些内容,然后转身沿着庙前那条碎石子路走回了团部院子。

第一台矿石收音机在破庙里组装成功的那天下午,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靖宇蹲在供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块用废旧木板当底座的面包板,上面固定着一只用细铜线在圆木棒上绕了近百匝的线圈,线圈两端分别连接到一颗从河滩捡来的黄铁矿石和一副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耳机。

矿石被一根细弹簧片压住,弹簧片的另一端固定在木板的边缘,可以通过旋钮调节弹簧片压在矿石表面的位置和压力,这是他自制的简陋检波器触点。

他把耳机戴到头上,用旋钮微调了一下弹簧片在矿石表面上的压力点,耳机里起初只有沙沙的底噪声。

他转动线圈在磁棒上的位置,改变电感量来调谐接收频率。

当耳机里突然出现一个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声音时,那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大量的静电干扰和远方电台信号在短波传播中的衰落现象,但确实是一个人类的声音在说话,在用中文播报某个远处的新闻,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递给蹲在他旁边的那个第一排学员。

那个学员把耳机接到手里,学着陈靖宇的样子把耳机贴在耳朵上。

他的表情在那几秒之内完成了一次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的完整变化,耳朵离开了耳机之后大声说:“有人在里面说话!”

耳机在人群中传了一圈,轮到的人把它扣在耳朵上,听到那个微弱但真实的声音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人摘下耳机之后翻来覆去地看那只用木板和铜线组成的东西,想不明白这些看起来普通的零件是怎么把远处的声音抓到这副耳机里的。

院子里沸腾了,几个拿到耳机听到了声音的战士围在一起激动地议论着,有人蹲在那台矿石收音机旁边反复摆弄着那个矿石触点的位置,试图把声音调得更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