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得到任何反对或修改建议,于是拿起钢笔在自己面前的记事本的尾页上记下了几条要点,然后将钢笔帽旋紧合上,把笔记本放回了军装的口袋里。
窗外太行山的秋光将屋内的光线切割成两部分,桌面上图纸展开的区域笼罩在阳光中,亮得晃眼;
屋角的阴影里,几只装着战利品的弹药箱堆叠在地面上,铁锈的气息随着空气的流动在屋内扩展并最终消散殆尽。
远山的雷声正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新一轮降水和新的战斗即将来临.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排从试验火箭弹里挖出来的残药柱。
废品率太高了。
他用手捻起一截断裂的药柱断口看了看,断面上布满了细小的气孔,颜色深浅不均,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密度分层线。
浇铸成型时溶剂挥发不均匀留下的内部空隙,燃烧过程中热气流在这些空隙处产生不规则的局部高压和爆燃振荡,导致火箭弹的射程在现场实测中飘忽不定。
最好的批次和最差的批次之间的落点差了将近一倍距离,而有一枚几乎刚出管就在不远处坠地炸开,冲击波把试验木架掀翻在地,木架边缘最外侧的那根支柱被高温燃烧气体瞬间冲击并解体,飞散的木屑撞在不远处堆放的一批木箱侧面,嵌入表层的软木中,在箱子表面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刮痕。
他放那截残药柱,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固体推进剂的大批量稳定生产这道槛迟早要迈过去。
实验室里用手工方式将双基药粉与溶剂混合后浇铸进模具、像灌香肠一样一根根成型的方法在跑通技术验证路线时勉强够用,但进入正式量产阶段后,这种方式的效率根本无法支撑一个装备序列的消耗速度,而且药柱内部的微观结构一致性完全无法保证。
药粉与溶剂的混合过程中夹带的微小气泡,溶剂挥发过程中在药柱内部留下的空腔,不同批次之间固化时间差异导致的密度梯度起伏,每一项都直接决定了火箭弹在飞行末端能否按预期抵达目标区域。
能用于将半固态药料持续压制成型的机械设备,在他记忆中的设计模板里指向的是螺旋压伸机的结构。
原理不复杂,通过一根在密闭机筒内旋转的螺杆,将经过预捏合的推进剂团块连续向前推送,在螺杆的挤压作用下通过出口端特殊设计的模具孔板,挤出一条或多条截面形状和密度均匀一致的连续药条,再经干燥后按设计长度切断。
关键在于螺杆和机筒的加工精度,螺杆的螺槽深度和表面光洁度直接决定了药料在机筒内的流动均匀性,而机筒内壁与螺杆外缘之间的间隙必须控制在极小的公差范围内,间隙过大则药料回流,间隙过小则摩擦生热可能导致药料在螺杆段提前燃爆。
大型镗床和精密螺杆铣床在这个根据地里是没有的。
陈靖宇把目光转向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日军卡车残骸。
他蹲在卡车残骸旁边,用扳手敲了几下后桥壳体的连接螺栓,确认了一下锈蚀程度,然后钻进车底,开始拆卸主减速齿轮和半轴。
他把那根实心半轴从桥壳里抽出来,拖着它去了锻工炉。
两个人轮流上阵,用钳子夹住半轴的一端,将轴体送入炉膛高温段反复加热到发红的温度,再用大锤锤打,将其打直并初步延展成符合螺杆毛坯所需的直径和长度。
冷却后,四个老钳工用自制的刮刀和锉刀在轴体表面手工修出螺杆的螺旋槽,先用卡钳在毛坯上画出一条基准螺旋线,然后几个人轮流上阵,有人负责刮出粗胚,有人负责精修齿面光洁度,有人用卡尺反复测量每一段螺槽的深度和宽度偏差。
陈靖宇蹲在旁边,用手指顺着修好的螺槽方向摸了一遍,感受了一下表面的纹理和导程在整段螺杆上的推进均匀性。
他用卡尺在一个局部测到一处螺槽深度的偏差稍稍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他让负责精修的老钳工在那一段多刮了一些,重新测量到偏差落在允差范围内之后,才点了一下头。
满手血泡在干活的时候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油泥和金属粉末,用刷子蘸着煤油也刷不干净,他干脆不去管它。
将近十天的持续工作之后,一台由焊工们用铁板敲出外壳、用铆钉和螺栓拼合出主体框架、动力输入端直接连接一部从报废发电机上拆下来的电动机的螺旋压伸机,立在了工棚靠里侧的地面上。
所有外露的转动部件都加装了防护罩,机筒的末端安装着模具接口,在螺杆启动前,他还用半桶预先调试好的黏土混合料代替推进剂进行了一次空载跑合,机筒末端的模具口部在空载状态下正常挤出连续的黏土条,表面光洁度合格,整根药条断面均匀,没有观察到明显的密度分层或气泡夹层。
陈靖宇站在那台压伸机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拿起下一批弹体用的毛坯装药配方表,开始在另一张纸上逐项列出发动机正式试车前该批次待检的原料批次编号和预捏合时间长度。
空载跑合通过之后,陈靖宇把第一批正式药料填入了料斗。
这批药料是用从旧炸药中回收的双基药粉经过重新捏合处理后制成的,呈黑褐色的团块状,外表看起来像一堆揉过的湿面团。
他检查了料斗底部与机筒进料口之间的连接密封,用手转动了一下螺杆的输入端,确认转动灵活后,合上了电动机的电源开关。
电动机的皮带带动螺杆开始旋转,料斗内的药团在螺杆的旋转带动下被卷入机筒。
在最初的两三圈旋转中,一切看起来还算顺利。
但随后,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从机筒中部传出,声音刺耳,像是某种硬物在金属表面上剧烈刮擦。
紧接着,机筒中部的外壁突然鼓起了一个包,一股黄色的烟雾从鼓包边缘的焊缝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化学溶剂气味在工棚内迅速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