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火箭筒同时喷射出尾焰,火箭弹一头扎进密集的冲锋队形中央爆炸,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连同他们身后的预备队一起掀翻在地。
随后他用冲锋枪打了一个短点射,撂倒了两个试图从侧翼接近洞口的尖兵,然后又连续扣动扳机,用短促而准确的射击将冲锋队列中携带着轻机枪的几名副射手逐个压制下去。
装配工学徒们用手榴弹填补了火力空隙,将日军后续跟进的梯队再一次封堵在斜坡下方的掩蔽物后方。
山田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冲锋都被同样的方式打了回去。
日军的尸体在洞口外的碎石斜坡上叠了好几层,鲜血顺着碎石之间的缝隙往下渗,将整片斜坡的颜色从灰白浸成了暗褐。
陈靖宇靠在洞口的岩壁上,把冲锋枪横过来,看了一眼弹匣。
透明的弹匣壁里,子弹的轮廓清晰可数,最后半匣子弹,不到十五发。
他把冲锋枪放回膝盖上,后背紧紧地贴着岩壁,潮湿的岩石冰凉而粗糙,透过军装的布料将那股湿冷传遍了整个后背。
洞外不再有冲锋的脚步声,只有燃烧的木料在噼啪作响,以及日军下级军官用日语催促部队调整部署的喊叫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洞内那些满脸灰尘与汗水、沉默不语的工人和技术员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堆枪榴弹,数量也不多了,打光之后,就只能上刺刀。
他能听见自己的太阳穴上血管在狂跳,血液在耳膜后方涌动的低沉声响和洞外夜风穿过碎石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得像是一面被不断敲响的鼓。
他没有去压制那个声音,任由它在自己的听觉中占据主导位置,目光越过洞口堆积的碎石和沙包,牢牢锁定在对面那片被火光分割的黑暗区域。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混合着敌军引擎预热和调度的声音,预示着下一轮攻势正在酝酿,随时可能再次发动。
他收回目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按实了掌根,将最后半匣子弹在手中重新确认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洞外即将开始的下一次交火。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穿透了洞口的炮击烟尘和火焰的噼啪声,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一种带着粗糙磨砂感的沙哑嗓子,用他听过无数次的腔调在粗野地破口大骂,骂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从肺里挤出来的,穿透了枪声、风声和燃烧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洞外的枪声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渐渐稀疏下来,最终归于一段短暂的沉寂。
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破损的屋顶时发出的呜咽。
陈靖宇蹲在洞口内侧的掩体后面,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种沉寂不是撤退的信号,他能感觉到,敌人正在重新调整部署,下一轮进攻只会更猛,不会再给他们留下任何机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支冲锋枪的弹匣,透明的弹匣壁里,子弹的轮廓清晰可数。
不到十五发。
他又抬头扫了一眼洞内的人,二十多个技术员和装配工,大部分人的脸上已经没有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迫到极限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神情。
他把冲锋枪放在脚边,蹲下身,开始动手拆解那几枚仅存的火箭弹战斗部。
他的动作很稳,先用螺丝刀旋下引信,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用刀片沿着弹体接缝处划开,取出里面的黑索金药柱。
他把六枚火箭弹的战斗部全部拆完,将药柱集中在一起,用胶布和麻绳一圈一圈地捆扎成一个硕大的集束药包。
药包的体积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炸药装置都要大得多。
他又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雷管,并联后插入药包的中心位置,接上一根捏发引信的导线,将整个装置小心翼翼地放在洞口内侧的凹处,用一块落下来的碎石挡住,防止被意外触碰。
周围的工人和技工们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他完成每一个步骤。
洞内安静到了极致,只有麻绳被拉紧时的摩擦声和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咯咯声在空气中隐约可闻。
有人攥着手里的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人握着一把扳手,指甲嵌进了橡胶手柄的纹路里。
陈靖宇做完这一切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上沾着机油的污渍和被水浸过后干涸留下的水渍痕迹。
他翻开本子,将上次记录的实弹发射数据和近来补充的引信参数修改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本子,递给站在他旁边的李伯涵,那个一直负责记录试验数据的年轻技术员。
他拍了拍李伯涵的肩膀,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布置一项工作任务时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能出去,告诉赵政委和老李,引信的第三方案数据在第二十三页,别让它白费了。”
李伯涵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些被机油浸染的印记,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了。
他没有说话,把笔记本塞进自己胸前的衣袋里,用力按了两下,确保不会滑落出来。
洞内其他的人看到这个动作,眼眶也全红了。
没有人哭出声,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螺丝刀握得更紧了些,有人把刺刀绑在枪管上,用牙齿咬紧了布条用力拉紧。
那股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般的压迫感在石洞中堆积,反而将洞内原本正在变慢的呼吸和凝固下来的沉寂转化为了一股更深沉的气焰。
陈靖宇把身体重新贴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指尖握住捏发引信的拉环,将冲锋枪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洞口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斜坡上。
他的呼吸平稳,没有加速。
就在这时,西面的天空中突然闪过了几道炽亮的火线。
那几道光线的亮度远超月光和燃烧的火光,它们从山脊线的后方跃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耀眼的弧线。
紧接着,一连串沉闷的、低沉的爆音从那个方向滚滚传来,穿透了夜空,穿透了燃烧的厂区和洞口的碎石,落进了洞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