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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记不住,他就反复提问,提问到对方能够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四百米射程、三级横风条件下的修正密位数为止。

实弹考核那天,靶标选在半山腰一座废弃的日伪碉堡上。

那座碉堡是上次扫荡后留下的残留火力点,混凝土顶盖厚度大约在三十厘米左右,在无后坐力炮与训练靶之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战术考核坐标考核区域。

四名炮手组成一个炮班,协同操作一门无后坐力炮,在山路斜坡上快速展开、装弹、瞄准、击发。

第一发穿甲弹落在碉堡外墙的侧面上,炸开了一片碎砖,没有穿透。

炮手在陈靖宇的目光注视下自行修正了瞄准点,第二发直接命中了碉堡顶盖的中央位置,弹头穿透顶盖后在内部爆炸,将顶盖的混凝土结构从内部掀开了一个大口子,断裂的钢筋从破口边缘伸展出来。

李云龙站在观察位置上,透过望远镜看完了全过程。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面对着站在山坡上的三十名炮训队员和周围围观的各营连干部,当场宣布了命令:“每个主力连配属两门无后坐力炮,另组建团直属无坐力炮连。”

他转向陈靖宇,补充了一句:“你兼任技术顾问,炮的使用和维护由你负责到底。”

命令宣布后,队列中没有人欢呼,但有几个炮训队员攥紧了拳头,嘴角压不住笑纹。

陈靖宇站在队列旁边,手里握着那本已经被反复翻阅、边角卷起的《炮训操典》,指腹停在封面被汗渍浸染得最深的边缘处,没有翻开,也没有出言补充。

他只是朝“炮一班”带班组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可将第一门正式配发的样炮推上运输拖架开始执行转移。

独立团各主力连和团直属连的编制序列内,随即开始将这批无后坐力炮和配套弹药逐门配发到位,在太行山区各团级部队的装备序列中,这支队伍的步兵伴随火力已被提升至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梯上。

平汉路邯长段的碉堡群卡在运输线的咽喉上,已经折磨了根据地三个多月。

日军在沿线构筑了一串钢筋水泥碉堡,每座碉堡之间距离不远,射击孔错开布置,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条通道。

运输队每次通过都要付出代价,粮食、弹药、药品,被堵在路上运不进去的物资越积越多。

师部的命令很直接:独立团负责拔掉它,限期一周。

李云龙接到命令后没有立刻拍板,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沿着邯长段的那串碉堡标记一个一个点过去,每点一个就皱一下眉。

碉堡群的火力配置太密,正面强攻的代价会很大,但时间紧,没有迂回包抄的空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陈靖宇,把烟袋杆从嘴角拔出来,没有说话,但目光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陈靖宇当天夜里带着直属炮连出发了。

四门无后坐力炮分解后由八名炮手背负,弹药分装在帆布弹药包里,每人背两发。

队伍没有走大路,沿着山脊线背面的反斜面摸黑前进,绕过日军在正面布置的雷区和警戒哨,在黎明前运动到了碉堡群侧后方约两百米外的一处反斜面坡地。

坡地的角度正好挡住了碉堡射击孔的视线,从碉堡方向完全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迹象。

陈靖宇蹲在坡顶的边缘,用树枝拨开一丛灌木的缝隙,透过望远镜观察了最外侧那座碉堡的射击孔分布和墙体厚度,然后用脚步在反斜面上量出了四门炮的架设位置,每门炮的射界覆盖一个扇区,四门炮的火力依次衔接,恰好覆盖整串碉堡群的正面。

架炮的动作在无声中完成。

四门炮的炮身被从分解状态组装起来,支撑架插入地面固定,炮口的高度通过调整支撑架的长度统一校准到与碉堡射击孔平齐的位置。

陈靖宇蹲在第一门炮旁边,用测距尺反复测定了目标距离,然后根据风速和坡度在瞄准具上装定了射击诸元。

他逐一检查了四门炮的瞄准状态,确认所有角度都在预设的公差范围内,然后退到炮位侧后方,低声下了口令。

第一发穿甲弹冲出炮口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中并不突兀,没有炮口焰,炮尾的喷流被挡焰板和水汽层吸收后化作一股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扩散。

炮弹转瞬跨越了两百米的距离,以极其精准的入射角从碉堡的射击孔边缘钻入,在钢筋混凝土墙体内部爆炸。

墙体的外侧在爆炸冲击下崩裂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碎混凝土块从裂缝边缘剥落。

“榴弹,放。”陈靖宇的口令没有停顿。

第二发榴弹沿着与穿甲弹几乎完全相同的弹道紧随其后钻入那个已经被凿开的缺口,在碉堡内部爆炸。

爆炸声因为碉堡的封闭结构而变得异常沉闷,像一记重锤砸在一口厚铁钟上,声波在碉堡内部反复撞击后从射击孔和门洞中涌出。

碉堡顶盖被内部膨胀的气体掀开了一道裂缝,砖石和钢筋的碎块从顶部飞溅出去,同时一块用白布绑在刺刀上充当旗帜的东西从其中一个射击孔中扔了出来,挂在外墙上晃荡了一下停住了。

其余碉堡的日军在最初的一两分钟内甚至没有弄清攻击来自哪个方向,传统的攻坚火力必须依托大口径火炮或炸药包抵近爆破,每一轮打击都伴随着巨大的炮口闪光或明显的爆破声响,而陈靖宇的四门炮在没有明显特征暴露方位的情况下连续敲掉了两座碉堡。

第三座碉堡的日军在射击孔边缘探出半截枪管盲目扫射了一通之后发现无法确认目标方位,于相邻碉堡的废墟和那面最先挂出的白旗的双重冲击下,将一面同样用白布绑在刺刀上的旗帜从射击孔中伸了出来。

剩下的几座碉堡在看到这一连串信号之后也依次在白布与步枪的传递中完成了从抵抗到放弃的身份转换。

封锁线在一个下午之内被打通了。

李云龙在硝烟中叉着腰从坡顶上走下来,在那座被从内部炸开的碉堡残骸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顶盖那道裂缝和被混凝土碎块埋在下面的钢筋末端,转过身来看着陈靖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