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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二十天,谁也联系不上林小福。

二月下旬的时候,他才从伯爵府的庄园慢悠悠地坐车离开,然后坐飞机来到苏黎世。

丁元英已经在星辰基金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

屏幕上的数字红了又绿,绿了又红,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小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那张损益汇总表,一月的三千九百万,二月的一亿一千两百万,两行数字被红笔圈了,旁边写着“已平仓”和“已到账”。

七十六亿闲置资金趴在账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肥得流油却一动不动。

他听到林小福进来,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用那双常年盯盘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一月赚了三千九百万,二月赚了一亿一千两百万。闲置资金七十六亿。”

没有炫耀,也没有沮丧,但林小福知道,闲置资金太大了。

“买国债吧。

高卢债券,二月末通过瑞银建仓,二十亿美元,最大杠杆三十倍,计划一年后卖出。”

林小福把一份计划推到桌上,纸张是临走前在柏林写的,铅笔字迹有点模糊,高卢两个字旁边还沾着一小块咖啡渍。

丁元英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还有鹰国国债。二十亿美元,三十倍杠杆,一年后卖出。”

又放在一边。

“最后是汉斯国债。二十亿美元,三十倍杠杆,一年后卖出。”

三页纸并排摆在桌上,就像三张牌,二十亿刀乐一张牌,就像一手‘豹子A’。

丁元英看着那三页纸,微微蹙眉。

“全是刀乐交易,不兑瑞士法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瑞银刚发来的各国国债收益率和宏观经济预测报告,翻到高卢那一页,慢悠悠地开了口。

“高卢,社会党执政,密特朗在一九八一年上台时搞过一阵国有化,吓跑了不少资本。

到了一九八六年,他撑不住了。

通胀高,失业率高,法郎压力大。

所以他必须转向,从国有化转向私有化,从扩张转向紧缩。

这个时候买他们的债券,赌的是他的政策转向会成功。

市场会认可,利率会下行,债券价格会涨。”

他点点头,又翻开鹰国那页。

“撒切尔。她一直在减税、去监管、打压工会、卖国企。

经济在回暖,但通胀还没完全压住,所以英格兰银行不敢轻易降息。

现在市场在等,等通胀下来,等央行降息。

降息预期一旦形成,他们的国债一定会涨。

估计这个预期,今年就会落地。”

他最后翻开汉斯那页。

“德国,施密特也开始减税、放松管制、鼓励投资。

经济基本面在好转,通胀在低位。

而且汉斯是全世界最保守的央行,轻易不降息。

但如果高卢、鹰国、大漂亮都降,汉斯也扛不住,它必须会跟着降。

我们等得起。”

他把三页纸按顺序重新排了一遍,闭着眼睛思考一会。

每一个国家二十亿美元,每一个国家三十倍杠杆,每一个国家持有期一年。

规模相同,杠杆相同,持有期相同,区别只在于收益率和久期的细微差别。

“高卢债券的久期短一些,收益相对低,但安全边际高。

汉斯债券的久期最长,收益最高,但波动也大。

鹰国债券在中间,中规中矩。三个都买,分散风险。

你这不是赌博,是套利。赌的是三个国家的利率都会往下走,方向一致。

差别只在于走得快慢。走得快就早平仓,走得慢就晚平仓。反正一年时间,够它们走完了。”

丁元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样式简单的吸顶灯,光晕在他眼睛里散开成一片模糊的白。

“高卢的问题在政治上。密特朗能不能顶住右翼的压力,他的紧缩政策能不能执行下去,这是个变数。

不过市场已经把这些风险计价进去了,国债的收益率比汉斯高那么多,就是因为市场不信任密特朗。

如果他的政策成功了,收益率向德国靠拢,债券价格会大涨。

如果失败了,市场会继续要求风险溢价,债券价格不涨不跌,或者小跌。

这笔交易赔率合适,值得一博。

鹰国那边,撒切尔在一九八四年躲过了爆炸案,她的政治权威到了顶峰,没有人能挑战她。

减税、去监管、打压工会、卖国企,她在放手干。

经济在好转,通胀在回落,降息只是时间问题。

国债现在的收益率里,没有完全计入降息预期。

我们进去,是走在曲线前面。”

他顿了顿,把手指交叉搁在桌上。

“汉斯的经济基本面最健康。通胀在低位,财政在改善,贸易顺差在扩大。

央行不会轻易降息,怕通胀反复。

但如果其他主要央行都在降息,汉斯不降,马克就会升值。

升值损害出口,出口是他们的命根子。

施密特不会坐视不管,他会给央行施压。

降息是大概率事件,只是力度没有高卢和鹰国大。

所以我们给汉斯国债的仓位和那两家一样,不留遗憾。

三个国家都买,谁跑得快,我们就在谁身上多赚一点。

跑得慢的,也不亏。

反正利率下行的方向是一致的,只是速度和幅度不同。

这是一盘稳赢的棋,差别只在于赢多赢少。”

他看着那三页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六十亿美元投入,三十倍杠杆,名义头寸一千八百亿。

如果利率下降一个百分点,收益大概是十几亿美元。

如果下降两个百分点,收益翻倍。如果下降三个百分点,堪比一场大决战的利润。

“你为什么不专攻马克?马克是今年最强的货币。”

丁元英又问出一个疑惑,以林小福的手笔,居然没有专攻一点。毕竟,他当初一下子投日本一百个亿。

“马克太强了,强到汉斯央行睡不着觉。我们做多马克,就是跟汉斯央行对着干。

跟央行对着干,短期可以赚钱,长期会被盯上。

被央行盯上不是好事,尤其是汉斯的央行。

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货币市场里亏钱。

国债不一样。国债是央行的亲儿子,央行不会跟自己儿子过不去。买国债,是顺着央行的意思走。

他乐见其成,我们赚得心安理得。”

丁元英拿起电话,拨通瑞银的交易台。

那边传来自动语音提示,他耐心等待人工座席接听。

“瑞银,星辰基金。高卢国债,二十亿刀乐,最大杠杆,分批建仓。对,三十倍。一年期持有。”

对方问了几个执行细节,他都给予了确认。

第一个电话挂断了,他开始拨第二个。

同一套话术,只是把高卢换成鹰国。

鹰国国债的交易台效率比高卢高,他省去了再次确认细节的步骤,只核对了金额和杠杆就直接敲定了建仓。

第三个电话接通时,对方已经知道了来意。

市场没有秘密,法郎和英镑那边的动静迟早会传到汉斯这边。

他在电话里只说了汉斯国债、三十倍杠杆,金额都一样。

三通电话打完,六十亿美元出去了。剩余十六亿美元趴在账上,等着投进期货市场。

林小福坐在他对面,又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重仓做空咖啡,七千手。做空白糖五千手,做空可可五千手,做空锡三千手。做空白银一万手。

重仓买入镍,做多,七千手。做多锌七千手,做多铅五千手。

牛肉与猪肉少量做多,各一千手。

继续做空纽约的原油、汽油、取暖油,各一万手。

以上全开三十倍杠杆。”

丁元英把那页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咖啡、白糖、可可、锡、白银,全是空头,清一色看跌。

镍、锌、铅、牛肉、猪肉,全是多头。

原油和成品油,继续空,方向不变。

“七千手咖啡,还是重仓空。你这是要把咖啡从一百六砸到一百四?”

“不用砸,它自己会跌。

巴西的霜冻已经过去了,市场反应过度。现在的价格里有很多水分,挤一挤就出来了。

不指望它暴跌,跌到一百四就平仓,不贪。”

丁元英在笔记本上记下咖啡的建仓计划,七千手,三十倍杠杆,分批挂单,不追不抢。

“五千手白糖,五千手可可,三千手锡,一万手白银,全是空头。你这是在赌商品市场整体回调?”

“不是赌,是算。白糖和可可,全球丰收,库存积压,基本面最弱。

锡,去年我们已经空过一次了,国际锡理事会的减产协议已经名存实亡,供给在恢复,需求没跟上,不空它空谁?

白银,投机盘太多,cFtc的数据显示,基金净多头持仓已经到了历史高位,物极必反。

这么多人看多,说明该跌了。”

丁元英把白糖、可可、锡、白银的计划都记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福,目光在镍那行停了片刻。

“七千手镍,做多,追涨?还没有到顶?”

“不会到顶,而且今年都会一直涨。

镍的基本面没变,不锈钢的需求在那里,现在的价格,早已经把供给过剩的预期都消化了。

再往下跌,空间有限。往上走,空间很大。这个位置,做多的安全边际比做空高。”

“锌和铅也是做多。这两个品种的供给在收缩,库存也在降。

镀锌板和铅酸电池的需求一直很稳定,不指望它大涨,跟着通胀走就行。

每年几个点的涨幅,加上杠杆,收益也可观。

至于牛肉和猪肉,纯粹是试探。不多,先建个观察仓,涨了加仓,跌了止损。”

丁元英把镍、锌、铅、牛肉、猪肉的计划都记了下来。

“原油、汽油、取暖油,各一万手。还是空?市场能不能吃下你的空单?”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放心吧,现在油价还没见底。

opEc还在增产,北方大国还在增产,大漂亮的库存还在涨。

而且,原油的交易量很大,一天就有六、七万手,我们这点单子,毛毛雨。”

“一周内挂单完毕,月底前一周平仓。”

丁元英把原油那行圈了起来。

“咖啡、白糖、可可,可以持续前半个月慢慢挂单,后半个月逐步平仓。

不急,这几个品种的基本面最弱,空头趋势最明显,不用抢。让市场自己走出来。”

丁元英在咖啡那行旁边批注了“前半月挂单,后半月平仓”。

又低下头把白糖和可可的平仓时间也记下来。

“镍、锌、铅,前半个月扫货,月底出不完就移仓。

这几个品种的基本面在慢慢好转,跌不到哪里去。

但涨也不会急涨,磨磨唧唧地往上走。

不着急平仓,有趋势就拿着,慢慢卖。”

“锡,场外交易,快进快出。这个品种的盘子太小,不能在交易所里大张旗鼓地做。

你跟德银那边说,让他们在otc市场帮你找对手盘。

三千手,分批出,不要让市场看出来。”

丁元英把锡那行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otc”三个字母。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湖面上偶尔有水鸟掠过,翅膀带起的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丁元英把他记好的交易计划又默读了一遍。

名义头寸很高,分散在十几个品种里。仓位安排得明明白白,风险敞口控制得严严实实。

结果还用了不到一亿,居然剩下十五亿。

算了,花不完,真的花不完!

“这个计划……你就不怕哪个品种突然爆仓?”

丁元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林小福那次出手不是高杠杆?

“不怕。仓位分散,每个品种的保证金都留足了。

就算有一两个品种看错方向,亏损也在可控范围内。不会爆仓,也不会被穿仓。”

“那你就不担心月底原油空单平不掉?”

“不会。月底前一周就开始平仓,不拖到最后一天。一天平不完就分几天,不急不躁。市场不会知道有人在离场。”

他把记录本合上,用橡皮筋箍住,放到抽屉里,拿起电话拨通了瑞银的交易台。

那个熟悉的交易员已经记住了他的声音,电话那头自动接入了专属线路。

“星辰基金。纽约原油、汽油、取暖油,各一万手,空单,三十倍杠杆。一周内建完,月底前一周平仓。”

他顿了顿,等着那头确认交易执行的相关细节,挂断后在本子上记下首笔成交的均价和手数。

“咖啡、白糖、可可,从明天开始建仓,前半个月挂单,后半个月平仓。各五千手起,分批建,不要让市场看出来。”

“镍、锌、铅,从明天开始扫货,月底出不完就移仓。

镍七千手,锌七千手,铅五千手。各品种逐笔确认成交。”

“锡,场外交易。你们帮我找对手盘,三千手,快进快出。

不是投机,是套利。价格合适就平,不合适就等。”

三通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丁元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能休息一会。

两分钟后,他缓缓开口。

“去年是投机,今年是投资。去年的盘子是为了赚钱,今年的盘子是为了建立星辰基金的市场地位。

这个盘子做好了,以后其他财团再也不会问我们能不能赚钱。他们只会问,下一轮什么时候跟投。呵呵——”

林小福则起身准备回酒店。

“要不再买点大漂亮的国债?或者脚盆的国债?”

丁元英突然询问,他觉得钱不应该存着不动。

“自己看汇率!”

说完,走了……

星辰在纽约的空单,德银很快就知道。

不需要告诉他们,布伦特本身是他们的主场,自营盘在那里有大量多头,每天都盯着全球油市的每一个报价,纽约那边的动静迟早会传到法兰克福。

几家国际石油公司和对冲基金同时在纽约建立大量空头头寸,这种规模的市场动向不可能完全瞒过做市商的眼睛。

交易台的人在几通电话之后就把来龙去脉摸清了,消息立刻传到风控总监耳朵里。

“他没做布伦特。”

交易台主管把那几页交易记录摊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庆幸,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空的是纽约原油、汽油、取暖油。各一万手,三十倍杠杆。建仓时间在上个月底。”

他把那个时间线重读了一遍。

风控总监把报告翻到利润估算那页。

纽约原油从二十六跌到二十四,每桶赚两美元,一万手每手一千桶,赚两千万美元。

汽油和取暖油各赚一千多万,三项加起来,五千万美元出头。

算不上天文数字,但胜在稳,胜在准,胜在他们完全没受影响。

“他要是做空布伦特,我们又要跟他做对手盘。

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多久,自营盘的多头仓位还没完全清完。

他要是再来一次,我们扛不住。”

交易台主管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把报告合上。

“他在纽约做空,不是在伦敦。我们布伦特的持仓不受影响。”

“他这是故意避开我们?”

交易台主管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也许只是纽约那边的流动性更好,也许是他不想跟老朋友对着干。

上次谈判他答应过,不在布伦特上跟我们做对手盘。他守信用了。”

风控总监把那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信用,这个词在华尔街不常见。不是没有,是太贵。大部分人买不起,也卖不起。

他买得起,也卖得起,但他选择不买不卖。

守规矩!

“他守信用,我们也要守。他在纽约空,我们不管。他在布伦特上多,我们给他找对手盘。

他不做我们的敌人,我们也不要做他的敌人。”

“那星辰基金那边,我们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风控总监看了交易台主管一眼,从通讯录里翻出星辰基金在苏黎世的办公室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

不是丁元英,是林小福的声音。他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亲自在这。

“林先生?我是德银大宗商品交易台。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纽约能源市场有一些动作。”

“嗯。”

“您做空了纽约原油、汽油、取暖油。”

“嗯。”

交易台主管握着话筒,斟酌措辞,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您没做空布伦特。谢谢您。您守信用,我们记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小福的声音不急不慢。

“不做布伦特,是因为你们给我当过对手盘。

那次你们亏了不少,我知道。这次再做,就是不给你们活路。

你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们。没必要赶尽杀绝。”

交易台主管开了免提,风控总监也凑了过来。

“林先生,您觉得油价下一步会怎么走?”

“除非骆驼都减产,否则这辈子也涨不了。”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骆驼他们知道,是那些头顶一块布的家伙。

减产,他们舍不得。不减产,油价涨不动。涨不动,做空就是对的。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有效。

风控总监接过话筒。

“林先生,您对布伦特的判断也是一样?”

“一样,但我不做。”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多头仓位太重。我做空,你们又要浮亏。上次的事过去没多久,我不想再来一次。

不是怕你们,是没必要。

市场这么大,赚钱的机会多的是。何必跟老朋友过不去?”

风控总监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林先生,德银不会忘记。”

“不用记,你们把国债的仓位盯好就行。那个才是大头,能源市场只是配菜。”

说完,电话挂断。

交易台主管摘下耳机,看着风控总监。

“他说的那个,国债才是大头。他在我们这里买了十五亿的国债。”

“只买了这么一点?”

“二十倍杠杆!”

“哦,我家里还有点存款……”

“我也可以找老婆要点……”

……

后来,德银的交易员们在收盘后聚在一起喝啤酒,话题从原油聊到国债,从国债聊到星辰基金。

有人问起过,林小福为什么不空布伦特这个问题。

他们集体冲那个家伙翻起白眼。

又问万一布伦特暴跌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到时候我们就失业了。”

主管耸耸肩,又狠狠灌了一口啤酒。

他们亏不起第二次。

“哦,感谢糕德!”

“干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