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傍晚。
医院走廊尽头,锚还在睡。
沈峰把门带上,下楼,上车,直接回办案点。
苏瑾坐在副驾,把白天汇总的东西摊开。
“青河那条线,我又核了一遍。”她说,“线人登记册上被涂黑的那个‘青’,大名乔凤山,茶行当年的三掌柜,也是公海上操盘的那位。后来他上了庙后山,一守二十三年,不吃饭,不领钱,只数树,数到东头第十三棵,开口是青溪沟的土音,手上一枚黑玉扳指,是他的记号。”
“他还活着。”沈峰说。
“档案上只剩一个字。”苏瑾说,“可山还在。”
——
七点半,办案点。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关组长把一张云江大桥的平面图摊在桌上。
“三号桥墩在这儿,桥下是深水区,枯水期也有六米。”他用笔点着,“桥面双向四车道,中间没隔离栏。”
“桥头到三号桥墩,四百二十米。”雷刚说。
“黑猫说在桥中间等。”沈峰说。
“他还说只有你一个人。”关组长把笔一放,“这话我不信。”
“他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沈峰说,“他手里有东西。他要演一场戏,戏就得有人看。”
“他要的是命。”
“他要的是我到场。”沈峰说,“我不到,他这一晚上白熬。”
韩若冰一直在角落听着,这时候开了口。
“我在桥东。”
沈峰看她。
“子时之前,我在桥东三百米外待命。”她说,“你不上桥面,我不过桥。”
“若冰——”
“你听我说完。”韩若冰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沈峰,去年中秋前后,省厅报废了一批旧车登记底档。我在做引渡手续的时候,顺手扫过一遍。”
“其中有一辆,登记车主是方敬之。”
会议室里静了。
“方敬之,原省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韩若冰说,“那辆车,一九九八年登记,二零零八年注销。档案上写他八年前退休,退休两年后‘心梗’走的。”
“心梗?”
“档案上写的是心梗。”韩若冰说,“可这个‘心梗’是假死,人没真死,每年腊月二十六还由他自己出车去验。”
沈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锚的话,在耳朵里重新响了一遍。
“那辆车的登记车主,是方敬之。”
“我父亲韩定邦,是前省委副书记。”韩若冰说,“二〇〇九年吞安眠药走的,对外只说心脏病突发。他不是这辆车的车主,也不是副总队长,跟这辆车没有登记关系。”
沈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那一排座次,还留着空位。
“第三辆车。”他说。
“对。”韩若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黑猫要排的那场戏里,有三辆车。第三辆登记在方敬之名下。”
“登记在方敬之名下,不代表开车的是方敬之。”沈峰说。
“可它能证明,那辆车不是临时找的。”韩若冰说,“那是省里的车,有省里的牌。滨江大桥西边那个弯道,晚上十一点以后,交警还在那儿设卡查酒驾。”
“有人打了个招呼。”
“有人打了个招呼。”韩若冰说,“当年替这辆车打过招呼的,另有其人。”
她说完这句,屋里没人再出声。
“沈峰。”韩若冰转过头,“我今晚不上桥。但我要把一句话说在前面。”
“说。”
“我查了十年我爸。”她说,“我爸韩定邦是前省委副书记,二〇〇九年吞安眠药走的,对外称心脏病突发。这辆车、这个‘心梗’假死,都不是他;可真替这辆车打过招呼的人,我第一个不放过。”
沈峰点了点头。
“十点二十。”关组长说,“你从桥西上,走人行道。”
“十点五十,我带人封桥西。”雷刚说。
“桥东不封。”沈峰说,“韩检在桥东三百米。”
“为什么?”
“黑猫要排的是一场戏。”沈峰说,“戏要有人看,也要有人送他走。”
——
八点半,办案点走廊。
沈峰靠在窗边,给苏瑾打电话。
“查一件事。2008年11月14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滨江大桥西边那个弯道,交警查酒驾的岗哨是谁排的。”
“值班表还在。”苏瑾说,“我翻。”
“还有,值班记录上有没有临时调人的批注。”
苏瑾那边安静了十几秒。
“沈峰。”她说,“有。”
“念。”
“当班的是两个见习的,都在桥头。临时调走了一个人,调去弯道口,理由是‘协助查案’。”
“签批人?”
苏瑾又安静了几秒。
“签批栏是空的。”她说,“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同意。”
沈峰的手,在窗框上收紧。
八年前那个雨夜,弯道口的岗哨,是临时加的人。
加的人,是省里的车带过来的。
“苏瑾,再查一件。”他说,“那辆车,2008年11月14号晚上,有没有出车记录。”
“出车记录不在底档里。”苏瑾说,“可车队的保养单上有。”
“念。”
“2008年11月13号,那辆车进了一次厂,换了右前轮。”苏瑾说,“换下来的那只轮胎,撞过什么东西,钣金上会留印子。”
“厂在哪儿?”
“云江汽修总厂。”
“找当年那个钣金工。”沈峰说,“他要是还在,我要听他说一句话。”
“找到了怎么联系你?”
“发短信。”沈峰说,“我手机今晚不带进桥。”
——
八点五十,江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个没存过的号。
归属地是本地。
他接起来。
“沈建国的儿子。”
那声音很年轻,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像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沈峰没说话。
“沈峰。”对方说,“你爸那晚没看完的戏,今晚我给你补完。”
“你是谁?”
“你猜。”
“说名字。”
“二十三年前,茶行里有个跑腿的伙计,代号黑猫。”那人说,“那个伙计,早死了。”
沈峰的手指,收紧了。
“老黑。”
“哟。”对方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
“老黑是柯建华的人。”沈峰说,“十年前,云江大桥爆炸案,官方认定他死了。”
“官方认定。”黑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年我烧掉一层脸,我爸在桥上躺了一回。”
“你爸也姓老黑?”
“他就是老黑。”
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地灌。
“沈峰,”黑猫说,“二十三年前那晚上,你爸的戏,我给你重演一遍。”
沈峰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你什么意思。”
“你爸那年怎么死的,我给你照原样排一遍。”黑猫说,“桥、桥墩、无牌车、铁管、酒。”
“酒驾坠江。”沈峰说,“官方结论。”
“官方结论是四个字。”黑猫说,“我排的这场,是现场。”
沈峰没动。
“你在哪儿。”
“云江大桥。”
“现在?”
“今晚。”黑猫说,“子时。我在桥中间等你。”
“只有我一个?”
“只有你。”黑猫说,“多带一个人,我撤。东西你也就别想了。”
“什么东西。”
“你爸的车。”黑猫说,“当年那辆无牌面包车,就在桥上。它替我压过一个人。”
沈峰握着手机的手,稳住了。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是他儿子。”黑猫说,“二十三年前那场戏,观众只有他一个。他没看到结尾。”
“我来了。”
“桥头第三根灯柱底下。”黑猫说,“别开警灯。”
电话挂了。
沈峰把手机放下。
——
九点四十,城北。
沈峰的车停在江边。
他一个人下了车,走到堤上。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雪吹成一道一道。
他把手插在兜里,摸到白天从车队调来的那张保养单。
上面记着那辆车,2008年11月13号进厂换过右前轮。
三个月前地下室那场火拼,还像在眼前。
今天夜里,他一个人上桥,把当年那笔账,当面问清楚。
“青河。”沈峰低声说,“你要是还活着,就把话说清楚。”
江面上,一艘拖轮鸣了一声汽笛。
十点二十分,云江大桥。
桥头的灯坏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盏,昏黄,在雪里晃。
沈峰一个人走上人行道,鞋底踩在新落的雪上,咯吱咯吱。
走到第三根灯柱底下,他停住了。
桥中间,停着一辆无牌面包车。
车门开着,车里空无一人。
只有仪表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沈峰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第三根灯柱底下,把手插进兜里,捏紧那张车队保养单。
黑猫让他一个人来。
他要给沈峰看的,就在这儿。
“你爸那晚的戏,我给你重演一遍。”黑猫说,“云江大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