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又去了一趟方圆棋院。
这回名正言顺——沈一朗定段成功,我这当师父的来给他办入队手续。棋院二楼的办公室里,注册表格填了半个钟头,签字的时候,沈一朗的手稳得一笔都没抖。
“紧张吗?”我问他。
“紧张。”他老实回答,把笔帽扣上,“师父,从今天起,我就是有队伍的人了。围甲的板凳,坐上去就是一场一场啃出来的。”
我拍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这孩子三年前还是个输棋就闷头不说话的性子,如今一张嘴,全是落在实地上的话,一步一个脚印,跟我当年在天元战上啃下来的每一目一样扎实。
办完手续,沈一朗去训练室摆棋,我鬼使神差地,又晃到了三楼。
没别的原因——阿算早上跟我汇报过,时光这几天放了学就往棋院钻,天天傍晚准点出现在何嘉嘉的训练室外头,风雨无阻,拎的东西从汽水换成了橘子。
“宿主,按规律推算,该少年将于十七分钟后到达。”阿算报得跟天气预报似的,“另,何嘉嘉今日实战盘成绩,三胜二十七负,惨不忍睹,情绪值预估在谷底。”
“你连这个都建模型。”
“职业习惯。您不也在等吗?”
我没吭声,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划拉着。这回离训练室隔了一道门,听得更清楚。
十七分钟,掐着点,楼梯口又响起那串催命似的自行车铃。
时光这回拎的是两瓶热豆浆和几个包子,进门就被何嘉嘉嫌弃:“上回汽水下回橘子这回包子,你开早餐铺的?”
“我妈今天做多了。”时光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热乎的,你晚饭都没吃,龙教练那规矩是折磨人的。”
“用不着你伺候。”何嘉嘉嘴上叼叼的,手倒是诚实,抓起一个包子就咬,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
时光看他吃得急,慢悠悠翻开自己的书包,掏出一沓棋谱,摊在桌上:“喏,今天的作业,看谱。我把我定段赛那几盘摆给你看,你帮我找找我的毛病——龙教练不是说你复盘眼光毒吗,正好,废物利用。”
“你才是废物!”何嘉嘉一口包子差点噎住,缓过来之后,却真的把棋谱拉到自己面前,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了半天,他忽然开口:“对了,你签了没?”
时光翻棋谱的手停了一下。
“签什么?”
“装什么糊涂。”何嘉嘉头也不抬,“新初段签约。一朗都进他师父的队了,你呢?哪家俱乐部要你了?围甲报名表我瞅了一眼,下个月就截止。”
时光把棋谱合上,往桌上一拍,往后一仰,椅背吱呀一声:“还没人签。”
“啊?”这回轮到何嘉嘉抬头了,“不能吧。你好歹定上段了,小组第六也是段,怎么会没人要?”
“怎么不会。”时光盯着天花板,语气倒是平常,“小组第六,二十五个人里排第六,听着还行是吧?可前头那五个,哪个不是道场熬出来的科班?棋谱拉出去,人家一眼:‘哟,野路子,基本功糙,定式都摆不利索。’”
他学那语调学得惟妙惟肖,何嘉嘉都听乐了。
“有一家俱乐部还真找过我,”时光掰着手指头,“看了我三盘棋,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俩礼拜,消息没等来,等来他们签了别人的公告。啧,你说气不气人。”
“还有更损的,”他越说越来劲,“有个领队模样的人,当面问我是哪个道场出来的。我说我没进过道场,自己瞎下的。你猜怎么着——他‘哦’了一声。就那一个‘哦’,我跟吃了苍蝇似的,咽了一个礼拜。”
“那帮瞎子。”何嘉嘉哼了一声,咬包子的劲儿都狠了几分,“他们懂什么棋。”
“你懂?”
“我……”何嘉嘉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我起码知道你那手棋值钱。b组决赛你没看?我看了,那手二路飞的思路,全场就你想得出来。”
“值什么钱,输了就是输了。”时光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少年人藏不住的发涩,“还有更麻烦的呢。”
“什么?”
“我妈。”时光坐直了点,抓着后脑勺,“她本来就不太乐意我走职业。这回定上段,她勉强认了一半,可一听我还没队要,那边就又活动了——说要不就回去好好念书,下棋当个爱好,让我自己‘冷静冷静’。”
训练室里静了几秒。
何嘉嘉捏着半个包子,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怎么想的?”
“我?”时光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棋谱,手指在某一手的位置上点了点,点了很久。
“我还没想好。”他说,“讲真,一开始学棋的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走一步看一步。可下着下着……”
他忽然顿住,又偏过头,看向右后方那片空处,眼神一凝,跟上次一模一样,像在跟谁交换意见。这回停得更久,有五六秒,他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回来,把后半句续上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可下着下着,就放不下了。棋这东西,上头。”
我在走廊里,隔着门,把这段听了个完整。
心里那本原着的旧账,自动翻到某一页——那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孩子,那个后来要在棋坛掀起巨浪的孩子,此刻就坐在离我二十米的地方,捧着一杯凉掉的豆浆,愁着没队要、愁着他妈逼他念书。
搁原着里,这叫“英雄的起点”,写出来全是光环。
搁现实里,这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阿算小声说:“宿主,检测到您心率上升,情绪关键词:‘心疼’‘好笑’‘跃跃欲试’三连。备注:您现在这个表情,像极了淘宝购物车里的东西突然降价。”
“闭嘴。”我说,“我在想正经事。”
“您想的是:名额、合同、签法,以及怎么跟时光他妈谈。”阿算一板一眼地报,“需要我调您棋队下赛季的注册名单吗?空位一处,备注栏您五前年就写好了。”
我沉默了一下。
五年前我刚穿越过来,接手这支围甲队的时候,在建队档案的备注栏里鬼使神差敲过三个字:留个位。当时阿算还问留着干嘛,我说不知道,直觉。
现在知道了。
“宿主,容我多嘴,”阿算说,“按您的剧本论,这孩子是要‘回归原着轨迹’的。您现在出手签他,算推动,也算押注。押注有风险——剧本这东西,被您改了这么多,后头还认不认原着的账,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才好。”我说,“要是每一步都算得出来,我穿越过来干嘛,看录像不就完了。”
训练室里,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何嘉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闷声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真回去念书吧。”
“不知道啊。”时光摊手,“先练着呗。反正龙教练不是说了嘛,我基本功糙——那就磨呗,磨到有人要为止。”
“谁跟你说这话了?龙教练说的是‘糙得像被狗啃的’,比你转述的难听十倍。”
“那更得磨了。”时光嘿嘿一笑,忽然又偏头冲着那片空气挑了下眉,像是被谁拆台了,回头冲何嘉嘉拱手,“行行行,知道了,官子官子官子,官子是吧?”
何嘉嘉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冲谁说话呢?”
“没谁,自言自语。”时光面不改色地抓起棋谱,“习惯,习惯。来来来,看谱看谱,你还没告诉我第七盘那手退是不是坏棋呢。”
“是坏棋,退错了,得虎。”何嘉嘉把话头一拐,眼睛却还是往时光右后方瞟了两眼,瞟得直犯嘀咕。
我在门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这俩孩子,一个对着空气点头,一个盯着空气犯嘀咕,凑一块儿,正好是一台戏。原着里也是这么写的——全世界都当时光是怪小孩,只有跟他对局的人,慢慢才会觉得那孩子“像是身后站了个人”。
我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一半,我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落在走廊上,长长一条,像棋盘上一条没走完的边。
“阿算。”我说。
“在。”
“联系一下棋院那边,另外,把时光定段赛全部对局棋谱给我调出来,今晚我要复盘。”我顿了顿,“再查一下,签约这事儿,需要见家长。”
“收到。宿主,您这是要落子了?”
“嗯。”我摸了摸兜里那枚云子,这回,它有点烫手,“这颗子,我留了五年,再不落,该凉了。”
楼下的夜风比三天前更凉了些。我走出棋院大门,回头望,三楼那扇窗还亮着,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个举着豆浆瓶,一个挥着包子,不知道又在争哪手棋。
争吧,使劲争。棋这个东西,就是在争里头,一天一天长大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孩子,再等等。
等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