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一路平稳疾驰,穿过北平层层街巷。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学良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疯狂飞速盘算、权衡利弊。
徐树铮那句“断臂求生”,彻底敲醒了他。
他现在看得明明白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上策不敢反中央,中策压不住内部,下策舍不得死。
三条正经出路全堵死,他要是再端着少帅的架子、舍不得手里那点权力地盘,再过几天关东军一开打,东北彻底沦陷,他就是千古罪人,张家几代基业彻底葬送。
山东愿意伸手拉他一把,愿意顶着压力硬扛日本、替东北兜底,这是他这辈子、这一辈子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错过今天,再无翻盘机会。
短短几秒钟,张学良心里已经斩钉截铁,做出了这辈子最关键、最清醒的一次决断。
他原本颓然耷拉的身子瞬间坐直,原本黯淡空洞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灼灼、态度决绝,死死盯着身旁的徐树铮,一字一句说得干脆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给!全都给!
地皮你们要,我给!
山东要驻军,随便驻,无条件允许!
沿线执法权、属地管辖权、地方税收权,通通交割给山东!
只要能保东北、挡日军,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迟疑,没有附加条件。
绝境之人,最懂取舍。
徐树铮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赞许。
张学良虽然软弱、犹豫、束手束脚,但大局关头,不蠢、不贪、拎得清轻重。
车子一路直行,不多时,稳稳驶入恭王府。
这座王府庭院幽深、青砖黛瓦、古树参天,庭院静谧肃穆,往日里是北平顶层权贵议事的重地,今日专门清空闲人,专供二人交割密约。
进到会客厅落座,下人奉茶退下,屋内只剩徐树铮、张学良两人。
徐树铮不急不缓,从随身公文皮包里面,取出一叠装订整齐、字迹工整、条款密密麻麻的正式合同文本。
这一叠文件,可不是随便写写糊弄人的。
是冯诺在济南连夜牵头,拉着山东一帮顶尖文官、律法人才、政务骨干,一条一条抠字眼、一条一条推敲、逐字逐句打磨出来的。
字字严谨、句句锁权,把地皮产权、驻防权限、执法权限、税收归属、权责边界、法理兜底,全部写得滴水不漏。
冯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留半点漏洞、不留半点后患。
徐树铮把厚厚一叠合同推到张学良面前。
“汉卿,你自己看。”
张学良伸手拿起合同,随手翻开阅览。
刚开始他还心态平稳,越往后看,眼皮跳得越厉害,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看着看着,他直接瞳孔一震,嘴巴微张,彻底绷不住了,脱口而出,满脸离谱:
“什么玩意儿?!
十个师?
南满铁路沿线,你们要驻扎十个整编师?
又铮先生……这、这是什么情况?!”
张学良人直接看懵了。
他预想过山东要驻军、要布防、要兵力入驻。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冯诺张口就是十个师!
十个整编主力师,那是十几万大军!
直接铺在南满铁路整条咽喉线上,等于把关东军的脖子死死掐住,把整个南满命脉彻底锁死!
离谱,太离谱了!
徐树铮看着他一脸震惊、哭笑不得的模样,难得露出一丝尴尬,轻轻咳嗽一声。
说实话,这一条,确实有点欺负人、有点强人所难。
毕竟十个师驻扎东北,别说张学良懵,换谁都得懵。
徐树铮只好老老实实解释:“汉卿别激动,我们小东家的习惯,谈判留余地。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写十个师,就是专门给你留的讨价还价空间。”
张学良听完,直接被气笑了,无奈摇头苦笑:
“呵呵……你们这空间,留得也太大了一点吧!
一口十个师,我还以为你们直接要把山东半个家底搬来东北!”
这哪是留空间,这简直是直接往天上开价!
笑过之后,张学良心里反而彻底踏实了。
他终于确定,冯诺是真的懂谈判、真的懂局势、真的是诚心布局,不是乱来。
徐树铮收敛笑意,正色开口,讲出最终、也是真正的真实方案:
“实话跟你交底。
漫天要价是纸面说辞,真正落地的部署,我们已经定好了。
山东只往东北放一个师。”
张学良一愣,连忙追问:“哪个师?”
“新编第一师。”
这话一出,张学良瞬间肃然起敬,眼神都变了。
他不是闭门造车的傻子,山东军力底细,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新编第一师,那是山东绝对的头号王牌!
是国内目前唯一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全机械化主力师!
而山东的21师和新编第二师坦克还没有配齐。
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机动重炮、车载步兵、全套美械、全机械化运载,火力、机动、攻坚、野战能力,吊打全国所有杂牌师、嫡系师。
实打实的陆战王牌,镇场子的终极杀器。
张学良忍不住惊叹,脱口问道:
“新编第一师?那可是你们山东压箱底的王牌机械化部队!
这么金贵、这么核心的精锐,你们……真舍得外放东北驻防?”
太意外了。
换任何一个军阀,这种级别的王牌主力,都是死死攥在手里、守在家门口,绝对不肯外调半步。
徐树铮神色郑重,缓缓道:
“时局危急,顾不上私心。
日本人这几天必反、必动手,东北是第一道防线,也是华北的屏障。
守东北,就是守山东、守北方、守全局。
一个王牌机械化师,够用、顶用、能镇场。
我们山东,只在东北常驻这一个师,不多驻、不乱驻、不喧宾夺主,只为守地护法、震慑日寇。”
这话坦荡、真诚、有理有据。
张学良听完,心里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当即拍板,满口答应: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别说一个师,只要能挡得住日本人,你们怎么安排都算我头上!”
心结彻底解开,大局彻底敲定。
两人效率极快,当场删改条款、重新拟写正式合同。
去掉了虚头巴脑的十个师漫天报价,敲定山东合法持有南满铁路沿线全部地皮、宝林寺全域产权,常驻新编第一师机械化部队驻防,独享属地执法、税收、安保权责。
新版合同简洁、精准、权责分明,没有任何猫腻、没有任何陷阱。
张学良此刻心无旁骛,完全不设防。
他连逐字复查都懒得复查了。
他信徐树铮的人品,信山东的格局,更信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直接抓起桌上钢笔,刷刷几笔,行云流水,签下自己的大名。
随后抬手拿起官印,蘸泥落章,鲜红的大印稳稳盖在落款之上。
落笔、落印、尘埃落定。
一纸合同,从此南满铁路沿线千里地皮、宝林寺重地,法理尽归山东所有。
从这一刻起,山东合法扎根东北腹地,名正言顺驻军南满,光明正大制衡关东军。
一纸文书,硬生生改写了整个东北的危局,逆转了即将到来的生死大祸。
事情办完,干脆利落,半点拖沓没有。
徐树铮素来行事利落,不搞官场虚礼,不吃客套饭局。
他站起身,对着张学良微微拱手:“汉卿,事定了,我即刻返济复命。”
张学良连忙挽留:“又铮先生,奔波一上午,早饭没吃、午饭也赶不上,好歹留一顿便饭再走!”
徐树铮摇头浅笑:“军情紧急,时局不等人,不敢耽搁。”
说完转身告辞,直接乘车返回南苑机场。
五十一岁的老将军,天不亮被冯诺从床上薅起来。
没吃家里一口早饭,千里奔赴北平办天大的事,谈完定完、尘埃落定,连一口北平午饭都不吃,即刻返航。
风尘仆仆,来去如风,为国奔波,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