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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编的活儿,赵洪昌干了三天就想骂街了。三万多人,不是三万多个萝卜,萝卜洗洗就能切,切完就能腌。这三万多人里面,吸鸦片的、祸害百姓的、居心不良的、手上沾了血的,比比皆是。督察总队的人一批一批地筛,筛出来的没几个能直接用的。那些吸鸦片的,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你让他去建设兵团搬砖?他搬得动吗?那些祸害百姓的,劣迹斑斑,进了建设兵团也是祸害工友。那些居心不良的,嘴上说着“长官我改过自新”,眼里那股子狠劲儿比石友三还浓。

赵洪昌站在安阳城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正在排队的俘虏,对身边的李文虎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这比打仗还累?”

李文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专业不对口。”

赵洪昌沉默了片刻:“……说得对。”他转过身,朝指挥部走去。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那是被“整编”两个字压的。原本他以为收拾完石友三就能掉头去开封把韩复榘也拎回来,结果命令到了——就地整编,等待张亚博的新编第四师接管防务。韩复榘那边,先放一放。意思是让他先把手头这摊烂事理清楚,别急着往开封跑。他看完电报,没骂,也没摔,只是把电文折了折,塞进口袋,然后说了一句:“也行,反正韩复榘也跑不掉了。”

济南这边,冯诺难得认真了一回。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教材,旁边还放着一份教学报告。教材是讲武堂送来的,古德里安的装甲战术理论,德文原版翻译过来的,厚得像砖头,封面印着“论装甲兵运用”几个字。教学报告是周山写的,上面总结了古德里安过去一个月的授课内容,以及学员们对课程的反馈。冯诺皱着眉,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处,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读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会儿窗外,然后又低头,又翻一页。三花猫蹲在桌角,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手去够翻页时带起的纸角,够了一下没够着,就收回爪子,继续蹲着。

牛大力站在门口,端着茶碗,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端着那碗茶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腿都麻了。他想进去,又怕打扰;不进去,又怕茶凉了。最后他决定进去,轻手轻脚的,像一只偷进粮仓的老鼠,把茶碗放在桌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冯诺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那本教材。三花猫倒是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牛大力,又闭上了。

徐树铮坐在办公桌对面,难得清闲。面前堆着的文件比平时少了一大半——新来的几个讲武堂参谋系毕业的小参谋已经能帮上忙了,有整理文件的,有起草电文的,有汇总情报的,虽然还有点嫩,但至少不用徐树铮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了。他端着一杯茶,靠在椅背里,看着冯诺那副“我很认真”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想的是:还行,这个小司令还是听劝的。以前看报告最多翻两页就扔一边,今天居然翻了快一个钟头,还没扔。看样子这阵子没白念叨他,虽然念叨的过程有点费嗓子,但效果还是有的。他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冯诺翻完了最后一份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眉头还皱着。三花猫从桌角跳上来,在他手边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等他的结论。骡子在外面打了个响鼻,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将军,古德里安的战术思想有问题。”

徐树铮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开始动脑子了”的欣慰:“你说,什么问题?”

冯诺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太激进。装甲不顾一切地狂飙突进,以速度取胜。这个思路本身没错,但容错率太低。欧洲汽车保有量大,出了城也能找到油。龙国不行。出了山东,想找地方加油——那是扯淡。没油了,坦克就是一堆铁疙瘩,比废铁还重,运都运不走。闪电战的核心是油,油断了,闪电就灭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地形。装甲在平原、丘陵、开阔地可以跑,但龙国不全是平地。到了多山、峡谷、水网密布的地方,坦克就是活靶子。山路上坦克开不过去,峡谷里坦克展不开,水网地带坦克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尤其是东北,冻土融化的时候,坦克陷进泥里,连推都推不出来。那时候你跑都跑不掉,因为坦克太重了,拖都拖不动。”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补给线一拉长,攻击矛头就完了。闪电战的核心是‘在敌人没反应过来之前打蒙他’,但如果敌人有足够的战略纵深,或者地理优势,拖住了你的矛头,后勤跟不上,你自己就崩了。欧洲国家小,纵深浅,打穿了就赢了。龙国太大,你打穿了一个省,后面还有十个省。你打蒙了一个师,后面还有十个师。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战线的延伸。”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看着徐树铮:“不是战术不好,是有条件的。条件符合,它就是利器;条件不符合,它就是陷阱。龙国的地理,不符合它的条件。”

徐树铮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认可。他靠在椅背里,打量着冯诺,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他心里想的是:这小子说自己擅长火力投送,确实没撒谎。他的脑子不是在分析战术,是在算账——算油够不够,算路好不好走,算补给能不能跟上,算敌人能不能被你打穿。他从来不算能不能打得过,因为他知道肯定打得过。他算的是:打完了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徐树铮心里也有几分感慨。古德里安的战术在欧洲是无解的,到了山东却水土不服。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这片土地太难伺候。东亚的地形、交通、气候、纵深,每一样都跟欧洲是两个世界。在欧洲能跑80公里的坦克,在龙国可能只能跑40。在欧洲能打穿一个师的速度,在龙国可能连一个旅都包不住。冯诺能看明白这一点,说明他脑子里装的不是浆糊,是算盘——拨得噼啪响,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开口问道:“那你要怎么办?送他回去?让他改战术?”

冯诺想了想,摇了摇头:“送他回去。他的战术没有错,只是有缺陷,只是不适合我们的地理环境。他回去研究他的,我们研究我们的。互不耽误。”

徐树铮沉默了片刻:“也行。那让他把课讲完再走。”

冯诺点了点头:“嗯。把该教的教完,剩下的——是他自己的路了。”

徐树铮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问”变成了“说”:“我们需要组建骑兵。”

冯诺愣了一下,眉头又皱了起来:“骑兵?我们现在有卡车,有坦克,有摩托,为什么要退回去骑马?”

徐树铮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念一道已经算过三遍的数学题:“摩托化部队靠路,路不好,就走不动。骑兵不靠路。有些地方,车轮子可跑不过马蹄子。你想过没有,要是打到那种地方,你怎么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些坦克、卡车、摩托车,是山东的路养出来的。出了山东,路就不是你的了,是老天爷的。”

冯诺靠在椅背里,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道理他也懂——龙国的地理远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平坦,公路铁路之外,有无数车轮无法抵达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组建多少?”

“两个师,三万人。六万匹马,配合大量卡车运送补给。”徐树铮的数字报得很稳,像是已经算过很多遍了。

冯诺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万人,六万匹马,饲料、马具、草料、钉掌、兽医、马厩,加上人员的训练、装备、伙食,不比养一个机械化师便宜。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反对。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馒头”:“行。两个师就两个师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徐树铮没再说什么,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笔。窗外,济南城的夕阳正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三花猫在冯诺手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团成一团,闭上了眼睛。远处,骡子嚼完了胡萝卜,打了个响鼻。徐树铮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备忘。

他心里想的是:也不知道是真有底气,还是纯粹对数字没概念。不过有他这个败家子在,山东的军队迟早要变成六边形——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四条腿的,两条腿的,有轮的,没轮的,全齐了。

他想到一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骑兵该取个什么名字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好名字,就又低头继续写了——日后再琢磨吧。反正名字不影响骑马。

七律·铁骑

山河万里任纵横,岂惧路遥与险峰。

坦克轰鸣惊四野,铁蹄踏碎九重城。

冯帅笑指千军动,又铮挥笔三万兵。

莫道骑兵是倒退,轮蹄并用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