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凌晨一点。
辽阳城就在眼前了。
黑魆魆的城墙横亘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死气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城头上那面膏药旗连个影子都看不见,风一吹,只听见旗绳“啪啪”地抽着旗杆,像谁在黑暗里拍巴掌。城外的原野上,十三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展开完毕,一门门重炮被推到临时阵地上,炮口高高扬起,对着辽阳城的方向。
纪文的指挥车停在一处缓坡上。说是指挥车,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道奇大卡,车厢里架着几部电台,铺着地图,摆着几把折叠椅。地方不大,人一多就转不开身。纪文站在车外的土坡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朝辽阳城望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镜子,问身边的炮兵参谋:“重炮阵地还有多久能全部就位?”
“报告师长,一五五炮团已经就位,一零五炮兵营正在进入阵地,预计二十分钟内完成射击准备。”
“太慢。”纪文皱了皱眉,“再催。”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纪文转过身,又朝远处的辽阳城看去。没有灯光,没有生气,城里连狗都不叫。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知道日本人肯定没闲着,这会儿指不定在城里挖什么坑等着他们呢。可他不在乎。重炮集群往那儿一摆,什么坑都不顶用。你就是把城里的地全翻起来,炮弹都能再给你犁一遍。
“报告!”一个卫兵从坡下跑上来,喘着气说,“东北军步兵十二旅旅长张廷枢求见。”
纪文愣了一下。十二旅?张廷枢?这小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按道理,东北军的部队都在沈阳周围,离辽阳最近的也就是一个团,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十二旅?还是旅长亲自来的?
“请。”纪文说了一个字,脸上不动声色。
五分钟后,张廷枢被两个卫兵连扶带架地从坡下弄了上来。
对,是“弄”上来的。因为这位十二旅旅长的腿又不行了。他的两条腿本来就没好利索,后来又在吉普车上颠了一路,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两条腿又肿又麻,站都站不稳。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拽上那个小土坡。张廷枢咬牙,嘴里还不停:“轻点轻点,兄弟,轻点……我他娘的腿不是借来的,是真的……”
纪文站在坡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张廷枢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他妈是东北军精锐十二旅的旅长?怎么跟个崴了脚的老太太似的?
“纪师长!纪师长!”张廷枢被人架到跟前,硬是站直了身子,龇着牙挤出一个笑,“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早就听说山东军纪师长年轻有为,带着十三师打遍了辽南没输过。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哈哈哈!”
笑得比哭还难看。
纪文淡淡地点了点头:“张旅长,你好。”
他心里对张廷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人他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不过能在凌晨一点,带着一个旅跑到辽阳城下来,这胆子和魄力,倒是比沈阳城里那位抽大烟的少帅强多了。
“纪师长,我这人说话直,咱就不绕弯子了。”张廷枢收了笑,正色道,“你们重炮群架好了吗?”
纪文没立刻回答,眼睛眯了眯。这话问得有点敏感。重炮阵地是军事机密,随便告诉别人,尤其是东北军的人,按道理是不行的。虽说山东和东北目前关系不错,可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张廷枢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
张廷枢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连忙摆手:“哎,纪师长,您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我是想跟您说,打进城去,咱们得配合好了。您看啊,辽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打进去容易,可巷战怎么办?城里还有老百姓呢。咱们不能拿炮把整座城轰平了吧?得有个章程。”
纪文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廷枢也不尴尬,继续自来熟地说:“我有个主意。我这十二旅,八千多人,都是精锐。你们十三师,一万四。咱们两家同时进攻四个城门,冲进去之后,别管城墙上的散兵游勇,直接往多门二郎的司令部插。先拿下司令部,活捉多门,剩下的残敌再慢慢收拾。您看怎么样?”
纪文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新主意,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辽阳城防的重点在东南两面,北门相对薄弱。四个门同时打,兵力分散,反而容易把巷战拖成烂仗。不如集中力量从薄弱处突破,然后直插心脏。张廷枢说的“先攻司令部再清残敌”,跟他的计划基本一致。
“你们进攻哪个门?”纪文问。
“北门。”张廷枢毫不犹豫,“我们没有重炮,打硬门太吃亏。北门防守相对薄弱,我们十二旅就拿它开刀。你们的重炮一响,把南门和东门的火力压制住,我们从北门冲进去,两队人马在城中心会师,一起打司令部。您看行不行?”
纪文沉吟了几秒,点了头:“可以。”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南满车站那边,还有一个岩田文男的守备队,两百多人。你的人把车站解决了,把铁路炸了。不能让他们从南边跑,也不能让奉天方向的日本人从铁路上增援。”
张廷枢一听,满口答应:“行!没问题!不就是两百多人嘛,我派一个营过去就办了。铁路也一块炸了,保证炸得连根铁轨都不剩。”
“好。”纪文点了点头。
张廷枢脸上又堆起笑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纪师长,还有个事儿……能不能借我一部电台?”
纪文看着他,没说话。
张廷枢挠了挠后脑勺,干笑着说:“这个……我们十二旅出门急,电台……出了点状况。您看,这马上就要配合进攻了,没有电台,通讯不畅,指挥不灵,耽误了大事就不好了。您能不能支援几部?不用多,够用就行。”
纪文一瞬间全明白了。
张廷枢是擅自带兵出来的。这小子把电台全关了,打定主意跟沈阳总部断了联系,怕被张学良一道命令给叫回去。现在要打仗了,没有电台又不行,这才厚着脸皮来借。什么“出了点状况”,全他妈扯淡。十二旅那个级别,能不带电台?全营都配着呢。关了就关了,还跑来骗电台,这算盘打得,啪啪响。
可纪文不打算拆穿。
“可以。”他说得很大方,“我们还有不少备用的野战电台。来人,给张旅长拿四台SIc160,另外把我们的通讯频道给他。”
卫兵应声去了。不一会儿,四台崭新的野战电台搬了过来,装在小木箱里,摆得整整齐齐。张廷枢看得眼睛发亮,连忙让手下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纪师长,仗义!太仗义了!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喝酒!咱哥俩不醉不归!”
纪文没接这个话,只淡淡说了一句:“张旅长,时间不多了。回到你的部队去准备吧。我的重炮一响,你们就动。”
“好嘞!”张廷枢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纪师长,你们那炮,到底几点响?”
“二十分钟之内。”纪文说。
“二十分钟。”张廷枢重复了一遍,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行。二十分钟。我的十二旅保证到位。”
他说完,也不让人扶了,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辽阳城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火,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辽阳城内。
多门二郎也一宿没睡。
从十一点开始,他就带着几个参谋在城里转了一圈。不是巡查,是布置。只不过他布置的东西,跟平常不太一样。
“把弹药库里的所有武器弹药,全部分发到城区各条街道、各个街垒。”他站在一条十字路口,对身旁的军官们说,“不要集中在城墙附近。记住,城墙守不住。街垒也守不住。山东人的重炮不是开玩笑的。无论你修什么工事,在铺天盖地重炮炮弹面前,都是纸糊的。”
“那怎么办?”冈村宁次问。
“散开。”多门二郎咬着牙说,“把所有兵力分散到城区的每个角落。每栋房子、每个巷口、每个院子,都给我放上人。山东军再猛,也不可能把每栋房子都轰平。他们攻进来,我们就跟他们打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打,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争。他们炮多,可巷战拼的不是炮,是命。帝国的武士,命硬。”
冈村宁次听得热血上涌,重重地“嗨以”了一声。
旁边的几个参谋却面色各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他们心里都清楚,多门师团长这是真没辙了。什么“巷战拼的是命”,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去填。把部队分成一小块一小块,丢进城区当钉子,让山东军一个一个地去拔。等他们拔光了,整个辽阳城也就成废墟了。可到了那时候,帝国陆军那点“命硬”的武士,还剩几个?
但没人敢说。
命令传下去之后,城里的日军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开始四处乱跑。弹药库被打开,成箱成箱的子弹、手雷、掷弹筒被搬出来,分装到一辆辆板车和手推车上,沿街分发。每个路口都有人在堆沙袋,每栋楼里都有兵在凿枪眼。一条街被用铁丝网和拒马拦住,另一条街的拐角处架起了机枪。膏药旗被取下来,换成了灰蒙蒙的军旗。城里所有的灯都灭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士兵们低沉的呼吸和搬东西的脚步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多门二郎站在城中心的第二师团司令部楼顶,身上裹着一件呢子大衣,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来吧。”他低声说,像在对谁下战书,“帝国的军人,没有那么好打。”
话音未落,南边极远处的天际线上,忽然亮起了一排微弱的闪光。
接着,传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咳嗽,又像是天边有几千面鼓同时被擂响。
然后,尖锐的啸声,从夜空中破空而来。
多门二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山东人的重炮,响了。
炮弹还没落地,那啸声已经铺天盖地,像是整个夜空都被撕开了口子。下一秒,辽阳城南门方向骤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震得脚下的大楼都在发颤。赤红的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像是几棵从地底生长出来的巨树。
重炮集群。全面覆盖。
多门二郎站在楼上,一动没动。他的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窝深陷,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师团长阁下!”一个参谋跌跌撞撞地跑上来的,“南门……南门工事被炸开了!城墙塌了一段!”
多门二郎没回头,声音出奇地平静:“知道了。按计划,撤入城区。”
“嗨以!”
参谋跑下去传令了。多门二郎又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经过楼顶边缘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红色,像是地狱张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