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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总司令部作战指挥中心。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指挥中心里烟味浓得呛人,桌上堆满了电报、地图、茶杯和烟灰缸。有几个烟灰缸满得都冒了尖。

冯诺等人一夜没睡。

徐树铮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手里还夹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赵洪昌站在沙盘旁边,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微微敞着,手里攥着一把电文纸,正一张张翻看。刘文杰坐在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盹又像在琢磨什么。所有人都熬得狠了,眼窝全陷下去,脸色灰扑扑的,谁都没心情说话。

从昨天夜里开火,到四门攻破,再到巷战清剿,指挥部里的电报机就没停过。每来一份,赵洪昌就念一份。辽阳的捷报是凌晨三点左右到的,说多门二郎被俘,冈村宁次被俘,辽阳城基本控制。当时屋里的人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吐匀,伤亡报告就跟着来了。

十三师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一百八十七个兵。出发时还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一夜之间,就没了。还有重伤四百一十一人,轻伤六百多。这还只是十三师的数,没算十二旅那八百多阵亡、几百号伤兵。

冯诺盯着那份伤亡报告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用手搓了搓脸,搓得脸皮都发红了,像要把满身的疲惫和烦躁全搓下去。他挺年轻,可这会儿看上去像老了十岁。眼窝黑得厉害,嘴角也有些往下耷。平日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全收起来了,只剩疲惫和沉重。

“派运输机。”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风干了,“把烈士遗体和伤员接回来。通知东北军,我们借沈阳机场。”

徐树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赵洪昌转身去拟电报。刘文杰也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走到冯诺身边,低声说:“运输机群从济南起飞,一个来回得不少油。一百架,够吗?伤员加遗体,还有棺材和担架,怕得一百二十架才宽裕些。”

“那就一百二十架。”冯诺说,“把能调的运输机全调上。飞机不够就分两批。不能把弟兄们落在东北。一个都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平淡,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没商量。

沈阳,老虎厅。

烟雾缭绕。

张学良已经醒了,可人还虚得厉害。毒瘾虽然被于凤至强压下去一回,但那玩意儿哪是压得住的?他靠在里间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还在抖。于凤至守着他,谁也不让多进。外间大厅里,一切军政事务照旧由荣臻主持。

王以哲拿到济南的电报,先是一愣,然后“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踏马的,狗日的,这么阔气?用一百架运输机接回烈士遗体和伤员?”

他这一嗓子,把大厅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全招了过来。几个参谋凑上来,一看电文,表情都跟见了鬼似的。有人说:“运输机?一百架?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飞机啊?”还有人小声嘟囔:“咱们十二旅阵亡八百,棺材都不一定能快速凑齐,他们直接上飞机……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

王以哲苦笑着摇头:“欺负?这叫欺负?人家有那本钱。你羡慕也白羡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楚,“就是心里不是滋味。一样是死人,咱们的弟兄躺地上,连口薄皮棺材都得现凑。人家的兵,飞机接着回济南。这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旁边一个东北军旅长闷声接了一句:“有钱就是豪横是吧。我看咱跟山东比,就像要饭的跟开银行的比阔。没得比。”

众人一阵沉默。

荣臻一直站在沙盘前,没参与这些感慨。他手里拿着辽阳前线的简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对王以哲说:“沈阳机场借就借。山东军的飞机来辽接人,这也是正事。别让地勤懈怠,该引导的引导,该供油供油。东北军再穷,这点地主的门面还要撑起来。”

“是。”王以哲立正应道。

荣臻顿了顿,又说:“顺便给济南发个报。辽阳打烂了,百姓没房子住,没粮食吃。山东军把城打成一片瓦砾,总得给个说法。看看能不能从冯诺那儿要点战后建设基金。不用多,能解燃眉之急就行。”

周文斌缩在角落,听到命令赶紧跑过来:“我马上去发。”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黑眼圈更黑了,小声补了一句:“总参谋长,这电报……怕是不好要。山东那边刚打完仗,自己伤亡不小,正往回运烈士。这时候提要钱,是不是……”

“你懂什么。”荣臻打断他,“正因为他们死了人,才更该知道城里百姓的苦。军人死了要体面,百姓活着就不要活路?你发。成不成,看人家的意思。”

周文斌不敢再多说,转身去了。

辽阳城东,临时指挥部外。

纪文在院子里站着,军装外面套了件翻毛领的旧大衣,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他一宿没睡,眼珠子通红,可精神还绷得住。山东军的搜救队还在城里转,未爆弹处理了一上午,已经抬出去几大车。城里弥漫着硝烟和焦炭的气味,远处不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那是工兵在定点引爆缴获的日军弹药。

他接到济南的电报后,沉默了很久。电报上的命令很简单:所有烈士遗体和伤员转移沈阳机场,等待济南运输机,回济南。

“回济南……”纪文喃喃了一句。

他抬起头,望着院子里一排排被军毯盖住的担架。那下面躺着他的兵。有山东人,有河南人。名字他叫不全,可随便掀开一张军毯,他都认得那张脸。都是跟了他一年多的弟兄,有几个还是讲武堂出来的学生兵,才二十出头。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宿没睡的人,“各团各营把烈士清点好,整理遗容。伤员全部上担架。两个小时后,向沈阳机场开进。”

“师长,”参谋小声问,“那些带不走的重装备怎么办?”

“留一个连看着。等后续部队来接收。”纪文说,“先把人送走。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

两小时后,车队出发了。

那场面,极安静。

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车,车灯开着,在清晨的薄雾里射出两道灰白的光。后面跟着一长串卡车,车厢里坐满了伤员。轻伤的自己靠着车帮,有的胳膊吊在脖子上,有的头上裹着纱布。他们不吵不闹,只是看着车外的废墟,看着路边站着的百姓。再后面,是一排排罩着白布单的担架车。每辆车都开得很慢,很稳,像怕惊扰了什么。

路旁站满了人。

有山东军的留守兵,有东北军十二旅的兵,还有数不清的百姓。没人说话。不知道是谁先摘下了帽子,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把帽子摘了。十二旅的那些兵,昨晚还在跟山东军一起冲杀,这会儿全都站得笔直,枪托杵在地上,齐刷刷地行了个礼。有个东北军的连长,满脸灰黑,右胳膊吊在脖子上,用左手敬礼。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什么别的。

车队经过城门口的时候,纪文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朝路边的人群望了一眼。他看见张廷枢坐在轮椅上,由副官推着,就停在城门口。张廷枢没说话,只冲他重重一点头。那一眼,比什么话都管用。

沈阳机场,下午两点。

南边的天空,开始响起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从云层里透出来,像闷雷,像海潮,一层接一层地往地面上压。机场上,东北军的地勤人员已经全部就位。有人举着引导旗,有人站在跑道边,有人把油车开到了停机坪。所有人仰着头,朝南望。

一架运输机从云层中露出头来。

然后是两架、三架、五架、十架……飞机的影子越来越大,引擎声震得地面上的尘土都在跳。巨大的机身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压迫感,接二连三地降在跑道上。轮胎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尖锐的摩擦声划破空气,像一声声长啸。

“老天爷……”一个东北军地勤兵张着嘴,手里的旗子都快掉了,“这飞机也太大了吧。”

“我数着呢,五十多了……后边还有。”旁边那人说话都不利索了。

“一百多架……山东人这是把整个天都搬来了。”

机场外边,铁丝网后,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从城里赶来的,有在机场附近住的,男女老少挤得黑压压一片。没人喧哗,大家都把脸贴在铁丝网上,眼巴巴地往里看。那些银灰色的大鸟,一字排开,把整座机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机坪。

伤员开始登机了。

一队队卡车开进机场,停在跑道边。轻伤员自己走,重伤员由人抬着。白衣的医护兵跑前跑后,有的举着吊瓶,有的抱着药箱。每一架运输机的尾舱门都打开了,像一只只张开的巨口,把一个个浑身是伤的士兵吞进去。

然后是烈士。

那场面,让整个机场都沉默了。

八个兵抬一副担架。八个人,一人一角,步伐极慢极稳。担架上的人已经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鼓起的轮廓。军装包裹着,白布覆盖着,边缘露出一双穿旧了的军用胶鞋。那鞋底上还沾着辽阳城的碎泥,像是最后的来路。

他们抬着,一步一步地走过跑道,走过那些停着的飞机,走过那些正在登机的伤员,走向那架为他们留出来的运输机。两边的人自动让开,谁也没有靠近。风吹过来,白布的一角轻轻掀动,像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

第一具遗体被抬上飞机。

飞机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转。尾舱里的光线昏昏暗暗。八个兵把担架放好,齐齐直起腰来。没有人喊口令,可所有人的动作一模一样。他们朝那副担架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过身,走下舱门,回去抬下一具。

第一架飞机装满了。

舱门关上了。

飞机开始滑跑,加速,机头抬起,然后离开了地面。紧接着,第二架也动了,第三架也动了。跑道上,一架接一架的飞机腾空而起,巨大的轰鸣声像一曲没有歌词的安魂曲,把整个沈阳城都震得微微发颤。

地面上的东北军地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都立正了。他们站在跑道边,手臂抬起,敬着军礼。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没有人喊口令,也没有人放下来。直到最后一架飞机消失在云层里,他们的手还停留在额边。

机场外,老百姓们还站着。

有一个老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把纸钱,朝着南方撒去。纸钱被风吹起来,飘飘忽忽地飞进机场里,最后落在跑道上,像几片从天上掉下来的白花瓣。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风里撒东西。有撒纸钱的,有扔野花的,还有一个小女孩,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半块糖扔了出去。她娘问她为什么,她说:“给那些打仗的人吃。他们饿了。”

马尚志团到了。

风尘仆仆。

马尚志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上还沾着泥。他看见武青言蹲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嘴里叼着烟,满身疲惫,正抬头看着天上的运输机。他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

“鬼子呢?”

武青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指了指远处:“没了。”

马尚志一愣:“全没了?”

“全没了。”武青言吐了口烟,“等了你一宿。没赶上热的。”

马尚志站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他娘的,跑那么快干啥?就不知道等老子一会儿?”

武青言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又抬头望了望天。

“走吧,回济南。”

天空中,一百多架运输机,正朝着南方飞去。机翼上亮着灯,一闪一闪,像一片移动的星星。

弟兄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