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跟随赵百川,去郑州机场。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操场上,剩下的二十九军将士,肯定不能原地待着呀。
两万多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的还在啃包子,有的在擦枪,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刚才军长跟赵师长走了,去机场了。
去哪?
干什么?
没人知道。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 一个团堵在门口,军长揣着清单走了,这事儿,小不了。
新编第七师副师长,周康,来了。
上校军衔。
同样是 26 岁。
他从一辆吉普车上下来,穿着卡其色的作战服,腰里别着 m1911,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装的。
是真的没什么表情。
这人天生面瘫,从讲武堂毕业到现在,没人见他笑过,也没人见他怒过。永远是一张脸,平平的,像块木板。
他身后,跟着两个参谋,一个文书,还有一个营的兵。
刘汝明迎上去。
两个人互相敬礼。
刘军长!
周师长。
都默契的没有带
字。
这就是小默契。
都知道,但是没有必要说呀。
你叫我 刘军长,我叫你 周师长,大家都好听。至于你是不是副的,我是不是副的,心里有数就行了。
周康还礼之后,开口了。
目前,你部由我指挥。
这话说的,有点嚣张了。
当着二十九军这么多将官的面,一个 26 岁的上校副师长,说 你部由我指挥。
搁平时,刘汝明非得骂娘不可。
但是毕竟都归顺了,也没有必要再执着了。
刘汝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
二十九军的核心成员,互相对视一眼。
张维藩推了推眼镜。 萧振瀛摸了摸下巴。 吕秀文叹了口气。 冯治安皱了皱眉。 张自忠还是一脸铁青。
看来,是没有什么意见。
有意见又能怎么样?
军长都去机场了,清单都揣怀里了,你一个副军长,还能翻了天?
周康拿着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说。
三十七师。
冯治安师长。
冯治安站出来。
我是冯治安!
周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敬了一个军礼。
你部人数!花名册!
冯治安愣了一下。
这小子,敬礼归敬礼,话一点不客气。
但他也没说什么,从副官手中接过花名册,递给周康。
我三十七师,全员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五人。
周康接过花名册,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合上花名册,抬起头。
三十七师,全员集合!
三十八师,原地待命。
十五分钟后,出发。
冯治安有点不敢相信。
十五分钟?
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五人。
十五分钟,能够集合完毕?
他的三十七师,现在是什么状态?
操场上,散得跟放羊似的。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拉屎。
一万多人,散布在整个兵站操场上,东一个西一个。
十五分钟?
他冯治安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一万多人,十五分钟能集合完毕。
周康没有解释。
快,先集合!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几句什么。
三十七师,开始炸锅了。
快点!十五分钟集合完毕!
各旅,各团,各营,都开始喊。
一零九旅!集合!一一零旅!集合!旅部!集合!
声音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
士兵们从散乱的状态,开始列队。
有的兵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一边嚼一边跑。 有的兵刚从厕所出来,提着裤子就往队伍里冲。 有的兵在睡觉,被旁边的人一脚踹醒,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的兵在擦枪,枪拆了一半,零件散了一地,手忙脚乱地往回装。
整个操场,乱成了一锅粥。
但乱中,有序。
西北军的兵,虽然破破烂烂,但毕竟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兵。集合号一响,他们知道该往哪跑,知道该站在哪,知道自己的排在哪,自己的连在哪。
排长们在喊。 连长们在骂。 营长们在跑。
快点!快点!
腿瘸了?
娘们吗?磨磨蹭蹭的!
三十七师的排长们,一边骂一边踹。
看见哪个兵跑慢了,上去就是一脚。 看见哪个兵站错位置了,上去就是一巴掌。 看见哪个兵还在吃东西,上去就把包子抢了,扔地上。
集合!集合!都他妈给我集合!
操场上,尘土飞扬。
一万多人,从四面八方,往自己的队伍里跑。
周康站在操场边上,看着。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在看时间。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
三十七师的队伍,开始成型了。
旅的队形,团的队形,营的队形,连的队形,排的队形,班的队形。
一层一层,像搭积木一样,搭起来了。
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有的班还缺人,虽然有的兵还在系扣子,但大模样,出来了。
十四分钟。
三十七师,全员集合完毕。
冯治安站在队伍前面,喘着气。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五人,十四分钟,集合完毕了。
他看了一眼周康。
周康把怀表合上,点了点头。
还行。
就两个字。
集合好的,跟着车走!
周康说道。
他身后,卡车已经发动了。
一辆接一辆,道奇军用卡车,从兵站的车库里开出来,停在操场边上。
车厢板放下来,士兵们开始往上爬。
保持队列,不要扰民。
周康又说道。
冯治安也赶紧下命令。
都听见了!保持队列!不要扰民!
他虽然自己的兵破破烂烂的,但是自己还是挺喜欢的。
都是好样的。
从潼关出来,一路走到郑州,没一个逃兵,没一个掉队的。饿肚子,啃棒子面贴饼子,也没一个抱怨的。
昨天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今天早上喝胡辣汤,一个个喝得满头大汗。
这样的兵,他冯治安,舍不得。
但他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兵,不再只是他的兵了。
周康是一点也看不上这群人。
不能说看不上。
只能说是不满意。
作为副师长,周康的工作,不仅仅是给赵百川协助的。他是有独立职能的。
职能一,就是练兵。
全师的训练,都是他负责。相当于全师的总教官。
从新兵入伍,到班排战术,到巷战演练,到实弹射击,全是他一手抓。
第七师的兵,为什么能在巷战里零伤亡?
就是他练出来的。
职能二,就是补给和后勤。
全师的物资调配,弹药发放,粮食补给,被服更换,车辆维护,全是他管。
第七师的兵,为什么穿得整整齐齐,卡其色作战服,春田步枪,汤姆逊冲锋枪?
就是他管出来的。
现在,让他看三十七师这群人 ——
军服洗得发白,有的膝盖上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磨破了。 枪是老套筒、汉阳造,有的枪栓都锈了。 有的兵鞋都穿烂了,光着脚。 有的兵头发老长,跟野人似的。
周康看着这群人,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现在,这群人,归他管了。
归他管,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冯治安看着面瘫一样的周康,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问了一句。
周师长,我们这个,去干什么?
周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换装。
还是没什么表情。
五公里外,物资中心。
跑步前进。
二十分钟。
冯治安愣了一下。
五公里,跑步前进,二十分钟。
他的兵,刚集合完,有的还没喘匀气,就要跑五公里?
而且,二十分钟?
五公里二十分钟,那是野战军的标准。他的兵,饿了这么久,能跑下来就不错了,还二十分钟?
但周康已经转身了。
这种已经成为习惯了。
在下达任务的时候,总会有时间限制。
十五分钟集合。 二十分钟跑完五公里。 没有为什么。 没有商量。 到点,就得完成。
完成不了?
那是你的事。
二营,跟上,维持秩序。
周康转身,对身后的一个营长说道。
那个营长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第七师的二营,整整齐齐地跑过来,跟在三十七师的队伍后面。
卡其色的作战服,春田步枪,一个个精精神神的。
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
说白了,就是看着三十七师的兵,别让他们跑散了,别让他们闹事,别让他们扰民。
三十七师的兵,看着身后那群精精神神的第七师兵,再看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旧军装,心里都不是滋味。
但也没人说什么。
冯治安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周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兵。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七师!
他喊道。
跑步 —— 走!
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五人,开始跑了。
从郑州兵站,往五公里外的物资中心跑。
队伍歪歪扭扭的,有的兵跑得快,有的兵跑得慢,有的兵一边跑一边喘气,有的兵一边跑一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