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贞雄把伤亡报告往桌上一拍,纸没拍住,飘到地上去了。
他没捡。
不用捡,数字他都背下来了。73联队,开战前三千八百人,现在能拿枪的,八百出头。74联队,三千七百人,现在能拿枪的,一千二。两个联队加起来,两千一。
两千一。
牛岛闭上眼睛,拿手揉太阳穴。揉了两下,睁开眼,又把桌上的电报翻了一遍。本庄繁昨天发来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含糊——“贵部应继续向当面之敌施加压力,配合全局态势之发展”——配合全局态势,什么叫配合全局态势?他牛岛贞雄手里就剩两个残废联队,他拿什么施加压力?拿嘴?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摩西摩西,我打西瓦牛岛贞雄,请求本庄繁司令官接电话。”
接线员说了句“稍等”,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牛岛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桌上的地图。地图上四平城外那道第四道防线,被他拿红铅笔戳了好几个洞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牛岛师团长阁下,司令官阁下不在。”
牛岛以为自己听错了:“纳尼?”
“司令官阁下不在。”
牛岛把听筒从肩膀上拿下来,正对着嘴:“不在?什么意思?现在正他妈的打仗,司令官不在宽城子调度中枢,踏马的还有心情不在?”
“师团长阁下,司令官阁下确实不在。您可以联系第四师团,司令官阁下去第四师团了。”
牛岛愣了一下:“去第四师团?第四师团在哪儿?”
“珲春。”
“珲春?”牛岛以为自己耳朵又出毛病了,“第四师团在珲春干什么?”
“这个……属下不清楚。您可以联系第四师团司令部。”
砰。
牛岛把电话挂了。挂完了觉得不解气,又拿起来,砸了一下。电话机在桌上弹了弹,听筒从架子上掉下来,在半空中晃荡。
他深吸一口气,把听筒捡起来,放回去,摇了摇手柄。
“接第四师团司令部。”
接线员说“稍等”,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牛岛这回没夹着听筒,拿在手里,站到地图前面,一边等一边看。
珲春。第四师团在珲春。珲春在哪儿?吉林省最东边,跟朝鲜接壤,离四平少说四百里,中间隔着一整条长白山余脉。本庄繁放着四平前线的两个残废联队不管,跑到珲春去找第四师团。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对不起,第四师团司令部电话接不通。”
“接不通?”牛岛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接不通?”
“线路不通。第四师团那边没有电话。”
“没有电话?”
“是。第四师团目前驻扎地区通信设施尚未建立,无法通过军线联系。”
牛岛拿着听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通信设施尚未建立。他娘的,一个师团,常设师团,驻扎地区连电话都没有?这他妈的是什么部队?他牛岛贞雄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听说一个师团连电话都没拉上。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
“师团长阁下——”
“行了行了,知道了。”牛岛把电话挂了。
这一回他没砸。
他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地图。第四师团在珲春,本庄繁在第四师团,电话接不通,通信设施尚未建立。他手里,两个联队,两千一百个能拿枪的,对面是张廷枢的十二旅,后面还有重炮群。
牛岛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电话打了一圈没打通,牛岛索性不打了。
发电报吧。但是就算是发了,估计也没有答复。
他拿起望远镜,走出指挥部,往城东前沿走。走到半路,天上开始落炮弹。
第一发落在城东门口,把门楼子掀了半边,砖头瓦块飞了一地。第二发落在街上,炸出一个一人多深的坑,坑边的房子塌了两间。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连着落下来,全落在城东日军集结区域。
牛岛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拿望远镜往城外看。
远处东北军的阵地上,一片一片的白烟腾起来。那是重炮在打。十二门155榴弹炮,每门打三发,一个齐射就是三十六发。炮弹从头顶呜呜地飞过去,落在日军的出发阵地上,把战壕炸成虚土,把沙袋炸成碎布,把趴在里面的人炸成——
牛岛把望远镜放下,不看了。
“反炮兵作业!”旁边一个参谋扯着嗓子喊,“重炮拉上来没有?”
没人回答。
重炮。牛岛心里苦笑。他拿什么重炮?日军常设师团的炮兵联队,满编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口径最大七十五。东北军那边,光是155榴弹炮就十二门,口径是野炮的两倍还拐弯。反炮兵作业,拿什么反?拿75炮去打155?打得着吗?打得穿吗?打过去跟挠痒痒似的。
“重炮呢?”那个参谋还在喊。
“没有重炮!”牛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喊什么喊!有重炮还用你喊?”
参谋闭嘴了。
炮弹还在落。东北军的重炮打得很节约,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饱和轰击,是一门一门地打,打一炮,停一下,校一下弹着点,再打下一炮。节约,精准,每炮都不浪费。
但就是这么节约的打法,已经够了。
日军的阵地上,士兵抱着脑袋趴在战壕底部,有的人拿钢盔扣在头上,有的人把背包顶在脑袋上。一个军曹缩在战壕拐角,拿手捂着耳朵,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可能是“天皇陛下万岁”,也可能是“妈”。旁边一个新兵趴在那儿,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军曹踢了他一脚,让他别抖,踢完了自己也接着抖。
“快撤!”军曹忽然抬起头,看见东北军阵地上的人影动了,“快撤!后退!后退!”
东北军那边,战壕里一片人影翻上来。张廷枢的十二旅,原本是防守状态,这会儿重炮一压,日军阵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十二旅的兵翻出战壕,端着枪往前压。
“弟兄们,压上去!”十二旅的一个营长从战壕里跳出来,拿手一指前面,“干他个狗娘养的!”
东北军这边嗷嗷叫着往前冲。枪声、喊声混成一片。
日军的阵地上,军曹和小队长们扯着嗓子喊“后退”“快撤”,喊得嗓子都劈了。兵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后跑,跑着跑着有人被自己人的尸体绊倒,爬起来接着跑,枪都不要了。
牛岛站在城东门口,看着自己的兵从城外阵地往城里跑,乌泱泱的,跟退潮似的。他身边几个参谋脸色煞白,等着他下命令。
牛岛沉默了一会儿,说:“命令城内部队,接应撤退。收容溃兵,重新编组。”
“是!”
“还有,”牛岛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道东北军重新夺回来的第三道防线,说,“给宽城子发报。就说——‘我部当面之敌,已转入反攻。我部兵力不足,请求将75和76联队投入战斗。另,请告知本庄繁司令官,第四师团电话接不通,通信设施尚未建立。请司令官回宽城子后,予以解决。’”
参谋记下来,飞快地跑了。
牛岛走回指挥部,坐下来,掏出烟盒,摸了一根烟,拿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东京大本营的电报,说“关东军应保持攻势,不可消极”。他当时看了就想笑。攻势。拿什么攻势?两千一百人,对着一道打不穿的防线,后面还有重炮。这叫攻势?
他又想起本庄繁。本庄繁去第四师团了。第四师团在珲春。电话接不通。通信设施尚未建立。
牛岛把烟灰弹了弹,自言自语:“一个司令官,不在中枢,跑去一个连电话都没有的师团。这个仗,打得真他妈的。”
他没说下去。
城外,东北军重新夺回了第三道防线。
十二旅的兵跳进战壕,把鬼子没来得及带走的弹药箱、罐头、军毯归拢到一边,把鬼子的尸体拖出去堆在一起,把打塌了的战壕壁重新垒起来。一个连长站在战壕沿上,拿手一划拉:“这一段,这一段,还有那边那个拐角——都重新挖深,挖到齐胸,沙袋往上码三层。”
兵们抡起铁锹干起来。
张廷枢从后面上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看。走到刚才打得最凶的那一段,战壕壁上还嵌着弹片,地上全是碎土和空弹壳,鬼子的和东北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一个兵正拿铁锹往麻袋里装土,张廷枢走过去问:“哪个营的?”
“回旅座,三营七连的。”
“伤亡怎么样?”
“七连还剩三十七个,连长没了,排长也没了,我现在是代理排长。”
张廷枢看了看他,二十来岁,脸黑,嘴唇干裂,眼睛红通通的,但说话不慌。张廷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打完这一仗,代理两个字去掉。”
“谢旅座。”
张廷枢继续往前走,走到战壕拐角,看见几个兵正围着地上一个鬼子的尸体。那个鬼子还没死透,胸口一起一伏的,嘴里往外冒血泡。一个兵蹲在旁边看,拿刺刀捅了捅鬼子的胳膊,鬼子没反应。
“看什么看?”张廷枢走过去,“补一刀,省得他遭罪。”
那个兵应了一声,把刺刀捅进去。鬼子的身体抽了一下,不动了。
张廷枢转过身,对跟着的参谋说:“给沈阳发报。就说——‘十二旅已收复第三道防线,目前正在加固工事。日军当面兵力不足,无力反扑。另,请司令官催一催济南那边,炮弹不嫌多,再送一批来。’”
参谋记下来。
张廷枢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第七旅王旅长那边招兵,要是招不够,让他到四平来。我这儿的兵,打完这一仗,个个能给他当班长。’”
参谋笑了,刷刷记下来。
宽城子,关东军司令部。
一个值班参谋站在空荡荡的司令官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牛岛发来的,说第四师团电话接不通,请司令官回来之后予以解决。
参谋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到司令官办公桌上,拿镇纸压好。
桌上已经压了好几封电报了。有73联队的,有74联队的,有牛岛的,有东京的。最上面那封是东京大本营的,措辞严厉——“关东军应保持攻势,不可消极。四平方面之作战,须于近期内取得突破。”
参谋看了一眼那封电报,又看了一眼牛岛的电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73联队和74联队加起来,能拿枪的两千一。突破?拿什么突破?
他没敢说出来。
他只是把牛岛的电报又往中间挪了挪,好让司令官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值班日志。
写到一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宽城子司令部,值班室。”
“我打西瓦第四师团,找本庄繁司令官。”
参谋愣了一下:“请稍等——本庄繁司令官正在贵部视察。”
“已经在视察了吗?那请转接。”
“对不起,贵部通信设施尚未建立,无法转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八嘎。”
咔嗒。挂断了。
参谋把听筒放回去,拿起笔,在值班日志上写道:“十五时四十分,第四师团来电,寻找司令官。告知无法转接。对方表示不满。”
写完了,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补了一句:“本日第四师团来电累计三次。通信设施问题,待司令官返回后请示处理。”
然后他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窗外,宽城子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四平方向,隐隐传来几声闷响,那是东北军的重炮还在不紧不慢地敲着。
参谋看着窗外,心里想,今天又没消息。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