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邸,晚上九点。
秋老虎刚过,夜里已经凉下来了。廊下那盏黄铜罩的电灯昏黄昏黄,把院子里几棵法国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人拿着笔在那儿乱涂。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就着灯光,低头修脚指甲。
门口传来脚步声。
整个金陵城,敢这个点儿推门就进他官邸、连个通报都懒得让人传的,也就宋子文一个。
果然,门被推开了。
宋子文夹着个黑皮公文包,一边往里走一边摘手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回自己家似的。
一片指甲盖崩了出去,打着旋儿飞了老远,啪嗒一声落在茶几上,正好滚到那只白瓷茶杯旁边。茶杯里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龙井,茶汤碧绿,浮着两片茶叶。
宋子文走到茶几跟前,把公文包往边上一搁,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放在茶几正中间。放文件的时候,他手指头顺手一拨,就把那片指甲盖拨到了地上。
动作很自然,好像拨的不是一片人指甲,是一片树叶。
这是武汉长江大桥的进度报表。
报表不厚,也就二十来页,封皮上印着长江大桥工程处几个字,落款是济南那边的工程总队。
他看东西快,一目十行,不是真在看内容,是在找那个最要紧的数字。翻到第三页,他停住了,手指头点在一行字上。
这座大桥的修建费用济南全部承担?
宋子文本来正端起茶杯要喝,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托上,叮的一声轻响。
是呀。宋子文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初谈好的,济南出一百万吨粮食,换这座桥的修建权和三十年经营权。您当时不是也全力支持吗?
怎么了?才过了几个月,您要反悔?
目光从报表上移开,落到茶几上。茶几上刚才那片指甲盖已经被宋子文拨到地上了,他找了一圈没找着,最后视线落在茶杯边上那圈茶渍上,盯着看,好像那圈茶渍里写着什么字似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廊下的电灯泡滋滋地响,是老灯泡用久了的动静。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烦。
宋子文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他能不火吗?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经办,跟冯诺那边谈了整整15天。酒桌上他拍着胸脯说,这个项目中央全力支持,子文亲自协调,保证一路绿灯。
回来之后呢?
铁道部说没钱。
交通部说没技术。
财政部说预算里根本没列这一项。
就这三座大山,压得他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铁道部那个部长,老官僚了,说话打官腔,说什么长江天险,自古难渡,一座桥修下来,万一塌了,谁担这个责任。宋子文跟他磨了三回,最后把桌子一拍,说这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我宋子文负责,你担什么担?老部长这才不吭声了。
交通部长倒是痛快,但是有条件,说德国那边的工程师不好请,人家要价高,还要看面子。
一个一个摁下去,一关一关闯过来,好不容易把工地上的旗子插起来了。动工半个月,两个桥墩的围堰全部合龙,进度比计划还快了三天。
他今天晚上本来是高高兴兴来报喜的。
这问号打得,跟他头一回听说这件事似的。
宋子文按了按太阳
我二姐那边,也跟济南打了包票。”
宋先生跟冯诺的关系,在座的都清楚。
这座桥要是黄了,宋先生在济南那边,就真的再没脸开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法。
这个桥,需要多少钱?工期多久?
宋子文松了口气。
只要还在谈,就不是要翻脸。指着上面那张工程图说:从龟山和蛇山最短处修,江面一千一百米到一千一百六十米。济南的方案,两座桥墩,相距五百八十米。中间一道大拱,五百八十米,两侧各三百一十米。公铁两用,上层公路,四车道;下层复线铁路。
他手指头在图纸上划了一圈。
总花费一千八百万大洋。全速施工,三年完工。
图纸画得细,中间那道拱画得像一道彩虹,横跨在江面上。两座桥墩立在江心里,稳稳当当的。远远看去,确实气派。
搁太平年月,这绝对是千古留名的政绩工程。谁修的这座桥,谁就能写进中国桥梁史里,跟那些古代修桥的名宦搁在一块儿受人祭拜。
但现在是什么年月?
子文。他开口了。
你只看到了经济。
宋子文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这老小子要出幺蛾子。
三十年驻军。大桥一成,南北天堑变通途。长江天险——
他顿了顿,看着宋子文。
还有意义吗?
宋子文没说话。
你要知道,从金陵向武汉进攻,很难。水路迢迢,逆江而上,兵贵神速这四个字,在长江上是用不上的。
他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
但是从武汉席卷东南,你知道有多快吗?
宋子文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东西?
现在围堰都修好了,两个桥墩都快立起来了,你跟我说政治格局?
你早干嘛去了?
人家施工队进场半个月了,你这会儿开始担心长江天险了?
早的时候你在哪儿?
宋子文把报表合上,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
不可能被叫停。
宋子文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关注这个项目的,不止中央和济南。他说,成都刘湘在看着,南宁李宗仁在看着,昆明龙云在看着。这个项目是公开的,中央发了公告,全国报纸都登了。上海的《申报》,汉口的《大公报》,连广州那边的小报都写过。
他手指头掰下来一根。
现在围堰修好了,您叫停——
刘湘会怎么说?李宗仁会怎么说?龙云又会怎么说?
他自己接了下去:以后中央再跟地方谈什么事,谁还信?
第二,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是我。行政院那边,一开始不同意的,我是连哄带骗才摁下去的。铁道部、交通部、财政部,全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铁道部那个老东西,你以为他是看我的面子?
他又掰下来一根手指头。
他没把我以后还怎么在南京混这句话说出来。
但是意思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那只蛐蛐还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廊下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子文,我不是要叫停。
他的语气软了一点。
我是说——这个桥,能不能缓缓?先修着,修慢点。或者咱们跟济南再谈谈,把三十年的驻军权改成十五年。或者——五十年之后再说?
宋子文差点笑出来。
缓缓?修慢点?改合同?
您自己跟济南谈。宋子文站起来了,动作有点大,膝盖碰到了茶几,茶杯晃了一下,我谈不了。
他把公文包拿起来,啪地扣好搭扣。
当初白纸黑字签的合同,济南出一百万吨粮食,换三十年驻军。现在粮食人家出了,一百万吨,一粒不少,从山东一路运到苏北。桥墩人家修了,围堰都合龙了。您现在要改合同?
宋子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还钱就炸我这话都敢公开发出来。您跟他谈改合同?
他摇了摇头。
我看您是没见过他发飙的样子。那是好惹的吗?”
宋子文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您跟他谈改合同?他不跟您翻天才怪。
他当然知道冯诺是什么脾气。
但是白纸黑字上写的是宋子文的名字。您叫停了,我第一个上报纸。
说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比来的时候还快。
子文。
宋子文停下来。
没回头。
门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西装下摆晃了晃。
他迈出门槛。
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不算重,但是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格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