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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是初三的夜里,来找他的。

那夜,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锅。陈怀明,查完哨,正要回土屋,忽然,听见,屋后,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墙。

他停了停,没有动。

又敲了两下。三短一长,是他跟救护站,定的暗号。

他转身,绕到屋后。屋后,是一道矮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那人影,站起来。是苏晚晴。

她穿着,夜行才穿的,深色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布。她站在那里,几乎,跟夜色,融成一片。

“陈团长。”她低声,说,“你跟我来。”

陈怀明,跟着她,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稻田,走到一处,废弃的磨坊前头。磨坊里,黑着。她摸进去,划着一根火柴,点了一盏,用油布蒙着的灯。灯,只露出一线光。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海岸线,靠南的地方,画着几个圈。圈边,注着两个字:金山卫。

“这是,”苏晚晴,指着那几个圈,“我拼出来的。这些天,南边电台里,全是新番号。第十军,三个师团,一个旅团,都在海上。方向,是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陈怀明:“鬼子,要在这儿,登岸。”

陈怀明,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那几个圈,跟他前几日,在油灯下,画了又烧掉的那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你这图,”他问,“是哪来的?”

“军统的电台。”苏晚晴,说,“战区司令部的电台,也听见了。可拼出方位的,没几个。我也不过,是拿命,拼出来的。”

“你拿命,拼这个,”陈怀明,问,“为了啥?”

苏晚晴,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那盏,蒙着油布的灯,看了一会儿,说:“我总得,让这消息,有个,信它的人。”

“你军统的线,”陈怀明,问,“比我的,直。你为啥,不直接,往上报?”

“报上去了。”苏晚晴,说,“回音是,叫我莫听风就是雨,把心思,放在本职上头。还说,前沿阵地,自有长官,操心。”

她说着,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所以,我只好,找一个,愿意听的人。你,是那一个。”

“你信我?”

“我见过你的仗。”苏晚晴,说,“大场那几天,我听着,电台里的战报。一支川军,守一个阵地,守到番号都快没了,还在守。后来,我又听人说,那个守阵地的营长,带着剩下来的人,一路,把旗,扛到了苏州河。”

她停了停,说:“这样的队伍,我信得过。”

磨坊里,静下来。只有油灯,哔哔剥剥地,响。

“苏小姐,”陈怀明,忽然,问,“你到底,是救护队的报务员,还是……”

“陈团长,”苏晚晴,打断他,“我是哪儿的人,不碍着,我把这张图,送到你手里。”

“我晓得。”陈怀明,说,“可我想晓得:你送这张图给我,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的意思?”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她说,“要的是,能打的情报,喂给,能打的队伍。可这张图,我送出去,怕是要,记在你我,两个人的账上。”

“那你,还送?”

“送。”苏晚晴,说,“因为我晓得,你会上报。我也晓得,你上报,没人信。可这消息,总得,有个,往上报的人。”

陈怀明,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金山卫那几个圈。他忽然,觉得,这间磨坊里,那张图,比外头,整条苏州河,都沉。

“我上报了。”他过了半天,说,“今儿个,师部,我提了。没人信。都说,我神经过敏。”

“我猜到了。”苏晚晴,说,“金山卫那一线,工事,是修好的。上头,觉着,万无一失。可工事,是死的。守工事的人,够不够,他们,不想听。”

她说着,把那张图,又折起来,递给陈怀明:“这张图,你留着。留着,有用。”

陈怀明,接过来,贴身,放好。

“苏小姐,”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苏晚晴,说,“回救护站,当我的报务员。消息,我送到该送的地方了。剩下的事,不是我能管的。”

她站起身,吹了灯。磨坊里,又黑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陈团长,”苏晚晴,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在黑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说,这场仗,还能打赢不?”

陈怀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能。只要,还有人,肯把这仗,打到底。”

“要是,”苏晚晴,问,“有人,打到底了,还是,输了呢?”

“输了,”陈怀明,说,“也还有,后头的人。咱这一辈,打不完,下一辈,接着打。国,不会亡。”

黑暗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走了。”苏晚晴,说。

“陈团长,”她走了两步,又站住,没有回头,“今儿个这张图,你我,都当没这回事。可账,记下了。往后的路,怕是,一程,比一程,险。你要是,信我,就别问我,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我该在的时候,会在。”

陈怀明,站在黑暗里,没有答话。

她摸到门口,正要出去,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往后,怕是要,到南京去。你要是在南京,见着我……”

她顿了顿:“南京见。”

她说完,不等陈怀明答话,闪身,出了磨坊。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没了。

陈怀明,站在磨坊里,站了很久。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摸出那张图,隔着衣裳,又按了按。他走出磨坊,站在门口,望着南边的天。天上,黑沉沉的。没有星,没有月。

“南京见。”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转身,往土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黢黢的磨坊。

风,从南边,吹过来。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个夜里,有两个人的账,记到一处了。

他加快脚步,走回土屋。躺下之前,他把那张图,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贴身,收好。

他躺下,听着外头的风声,久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