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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歌没有急着回山。

山坡上的话说完,玄都仍背着竹篓往部落里走。顾长歌跟了下去,孔宣和敖玥也一并过去。

昨日那个发热的孩子已经退了热,只是身子仍虚。玄都把药草分成三份,交代孩子母亲何时煎煮,火候多大,又把几株相似的草叶摆在地上,让她自己辨认。

妇人看了半天,指着其中一株道:“这个叶背发白,不能多放。”

“为何?”玄都问。

“上次阿山家那孩子喝完,夜里一直出汗。少放些,倒是没事。”

玄都没有立刻说对错,只把那株药拿起来闻了闻,又问了孩子当时的症状。

孔宣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你既然知道药性,直接告诉她便是,何必问这么久?”

玄都道:“我知道的是我见过的。她说的是她见过的。”

“有区别?”

“有。”玄都把药放回去,“同一种草,生在向阳坡和背阴处,药性便不全相同。人也一样。若只让他们记我的话,下次遇到不同的,还是会错。”

孔宣皱了皱眉,没再出声。

敖玥却听明白了。

“所以你不是只教他们认药,还让他们自己记?”

玄都点头,指了指火堆旁一排刻着浅痕的木片。

木片上的图案很粗糙,有叶片,有火焰,还有人的手脚。认字的人不多,他们便用图记。哪种草治什么病,煮多久,谁吃过以后有什么反应,都一点点刻了下来。

有些地方刻错了,便用石刀刮掉,再重新刻。

一名老人还把两块旧木片并在一起,给玄都看上面的差别。左边那块只画了药草,右边却多出煎煮的陶罐和三道火纹。老人说,年轻人记性好,看一眼就懂,孩子和老人不行,得画得更明白。

玄都听完,当真把自己先前刻的那块刮掉重画。

孔宣拿起一块木片看了片刻。

上面刻着三片叶子,旁边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脚。

“这是什么?”

一个半大孩子怯生生道:“摔伤了,捣碎,敷在脚上。”

孔宣问:“有用?”

孩子点头,又摇头。

“阿父说,小伤有用。骨头断了没用。”

孔宣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片放了回去。

顾长歌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插手。

人族没有先天传承,许多东西都得拿命去试。可他们试过一次,便会想办法留下来。木片会腐,刻痕会淡,记得的人也会死,但只要后来的人愿意再刻一遍,这些东西便断不了。

药送完后,玄都又去了部落东边。

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山上浑水冲进部落,原本取水的小溪被泥沙堵住,水里还漂着腐叶和兽粪。已有几个孩子喝坏了肚子。

敖玥看了一眼溪道,抬手便要引水。

“这还不简单?我从上游另开一道水脉,直接把清水送下来。”

顾长歌道:“你能送多久?”

敖玥的手停在半空。

“我留一道禁制,撑个几百年不难。”

“几百年后呢?”

“那就再……”

敖玥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顾长歌也没继续训他,只走到溪边,用树枝拨开水面上的腐叶。

“水从哪儿来,为什么会脏,先看清楚。”

玄都带着几名人族青壮往上游走。孔宣与敖玥也跟了过去。

没多久,众人便发现半山一处旧兽道被雨水冲塌,泥沙堵住了原来的支流。山兽绕道饮水,留下的污秽又顺着雨水流进溪中。

敖玥看了看地势,道:“把堵住的地方打通,再将兽道引向北侧就行。”

人群中一个瘦小青年却摇头。

“北边坡松,雨再大些,会连树一起塌下来。”

敖玥看向他。

青年被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几条歪线。

“从这里挖,水绕过石坡,再下来。路远一点,但不会冲屋子。”

敖玥看了一阵,发现这法子确实比自己随手选的方向稳。

“你怎么知道北坡会塌?”

“去年塌过。”青年答道,“埋了两个人。”

敖玥一时无话。

他懂水,却不熟悉这座山每一场雨落下后的样子。眼前的人族修为低得几乎可以忽略,可他们在这里活了许多年,哪块石头会松,哪条沟雨后会涨,记得比他清楚。

最后,敖玥只用法力搬开了几块人力难以撼动的巨石,剩下的沟渠由部落众人自己挖。

孔宣也没闲着。

溪口需要挡泥,几名老人用树枝编了一道篱网,又往里填碎石。孔宣看了一眼,觉得太脆,随手削来几根坚木插入河床。

一个孩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跑去抱来一捆细藤,把坚木与篱网一层层绑在一起。

孔宣问:“绑它做什么?”

“水大了,石头会散。”

“几根藤能拦得住水?”

孩子想了想,又搬来几块扁石压在藤结上。

孔宣本想说没用,可看着那道篱网,还是抬手引来一道细流。

水势渐强,篱网晃了几下,没有散。

孩子立刻咧嘴笑了。

孔宣收回手,淡淡道:“勉强能用。”

敖玥在旁边道:“你嘴再硬一点,石头都不用压了。”

孔宣转头看他。

“至少我没想用一道法力管几百年。”

敖玥脸色一黑。

顾长歌懒得理他们。

他看着那群人族沿着青年画出的路线挖沟。有人挖,有人运土,有人重新铺石,还有老人站在高处看水势,一旦方向偏了便喊一声。

没人修过水道。

可他们会试。

第一道沟挖浅了,水漫出来,便再挖深些;石头摆得太密,水过不去,便挪开两块;篱网被冲歪了,就在后面多撑一根木桩。

天快黑时,新水道终于通了。

清水绕过石坡,缓缓流入部落。溪口的篱网拦下泥沙与腐叶,水仍不算澄澈,却比原先好了许多。

部落里响起一阵欢呼。

入夜后,山中又落了一场急雨。

雨点砸在茅屋顶上,声音密得像一把把豆子撒下来。敖玥听见水声变重,刚要起身,顾长歌却朝他摇了摇头。

“先看。”

没过多久,部落边缘响起三声急促木梆。

白日挖沟的人从屋里冲出来,有人去看溪口,有人搬走低处的粮袋,还有两名青壮举着火把,把几个贪看的孩子赶回高处。没人等玄都开口,也没人来求敖玥施法。

新挖的水道很快被雨水灌满,第一处拐角漫出一股浑水。那名瘦小青年赤着脚踩进泥里,带人挪开两块挡水的石头,又在外侧补了一道浅沟。

孔宣站在雨中看着,五色神光几次亮起,又被他压了回去。

直到雨势渐小,溪水都没有冲进部落。

有人摔了一跤,有人被泥水浇得满身狼狈,可粮食没湿,屋子也没塌。几个老人围着那处漫水的拐角争了半天,最后决定明日再把沟拓宽两丈。

他们第一次挖,不可能处处都对。

可错了以后,他们知道改。

那名画水道的青年却没有跟着笑,他沿着水沟走了一遍,又在两处拐角插下木杆。

玄都问:“为何插杆?”

“看水。”

青年指了指杆上的刻痕。

“水过这里,就要把下边的人叫走。”

顾长歌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敖玥能搬山引水,孔宣能以五色神光刷尽万物,玄都能用丹药救人。

可这些都不是人族真正能依靠的东西。

真正能留下来的,是那根刻了水痕的木杆,是一块块记药的木片,是有人吃过亏以后,告诉后来的人哪里不能走。

孔宣顺着顾长歌的目光看去。

“老师,这就是你说的无限可能?”

顾长歌摇头。

“这只是开始。”

山风吹过,新挖的水沟里泛起细小波纹。

远处,一个孩子正照着那根木杆的样子,在另一根木头上认真刻线。

他刻得歪歪扭扭,却一刀比一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