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记年,转眼便是数万年过去。
天庭没有因为少了顾长歌便停下来,巫族也没有因为几次谈判便改掉遇事先握拳头的习惯。
两族依旧会争,争山,争水,争猎场,也争一口谁都说不清究竟属于谁的灵泉。
最开始的时候,白泽和伏羲每隔数百年便要离开一次天庭。今日去东荒看界碑,明日又赶往北地查星旗。帝俊坐镇凌霄殿,汇总双方的说法,再决定哪些地方可以退,哪些东西不能让。
太一从不参与这些事。
他若在殿中,多半是抱着混沌钟听上一阵。听懂了便点点头,听不懂便直接问什么时候能动手。
后来帝俊索性不让他参加前面的商议。
只有谈崩了,或者双方已经开始列阵,太一才会被叫过去。
对此,太一十分满意。
“早该如此。”
伏羲问他:“你不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那些事情你们擅长,我又不擅长。”太一回答得理直气壮,“真需要打的时候叫我便是。”
伏羲竟一时无法反驳。
数万年间,两族确实摸索出了不少办法。
北荒有一条寒河,每隔三千年便会改道一次。河东是妖族的一片灵药谷,河西则是巫族用来淬炼肉身的寒潭。
河水偏东,灵药谷便会被淹;偏西,寒潭又会断水。
最初双方年年派人堵河。
妖族在东岸垒坝,巫族当晚便把坝砸了;巫族将河道向西挖开,妖族又趁夜重新堵回去。
白泽赶到时,两边已经互相折腾了几十年,谁也没占到便宜,寒河反而被堵得越来越窄。
最后,共工亲自下水,顺着地下水脉走了三日,在上游一拳打出两条河道。天庭则以星力定住两边河床,让寒河自此一分为二。
一条流向灵药谷外侧,一条注入巫族寒潭。
妖族的药没被淹,巫族也不缺水。
这是少有的、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太一听说以后,让人送了一坛星酒给共工。
共工喝了一口,评价只有两个字。
“太淡。”
太一当日便想把酒讨回来,最终被白泽拦住。
也有些事,根本不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
东荒有一片月华草原,夜里太阴之气浓郁,是不少妖族幼崽启灵的地方。偏偏草原下方埋着巫族战死者的遗骨,附近部落将那里视为祖地,不许任何人在上方布阵。
妖族离不开月华。
巫族也不可能把祖骨挖出来迁走。
双方谈了整整百年。
白泽提出将启灵之地移到草原边缘,妖族嫌月华太弱;后土提出只准幼崽进入,不准成年妖族陪同,妖族又担心幼崽遇到危险。
最后定下的办法,是每逢月圆之夜,妖族可以带幼崽进入草原,却不能设立永久星旗;巫族负责在外围巡守,却不得踏入启灵范围。
妖族觉得没有星旗,终究不够稳妥。
巫族也觉得让外族踩在祖地上,已经退得太多。
谁都不满意。
可这条规矩还是用了下来。
最初几年,双方仍旧互相提防。有妖族长辈偷偷把一面小旗埋进草原,被巫族发现后当场拔了出来。
守地的巫族没有砸旗,只将它送回星台,还附了一句话。
“再有下次,连人一起扔回去。”
第二年月圆,一名巫族孩童误闯启灵区域,被月华冲得昏睡过去。妖族也没有将他扣下,而是派人连夜送回部落。
事情都不大。
可从那以后,月圆之夜双方虽然仍旧互相瞪眼,却很少再握住兵器。
还有一处赤金矿,正好横跨天庭与巫族的边界。
矿脉浅层是天庭炼制兵甲需要的赤金,深处却连着巫族一口地火。天庭若继续往下挖,地火便会变弱;巫族若封住矿洞,妖族又少了一处重要矿源。
双方谈了三次,全都谈崩。
第四次,帝俊亲自定下规矩:浅层赤金归天庭,矿洞只准开到地火上方百丈;巫族每隔五百年可以入矿查验,若天庭越线,整座矿停挖千年。
巫族觉得百丈仍旧太近。
天庭也觉得让巫族进入矿洞,有损防卫。
可谁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一次,没有人说问题已经解决。
白泽只在天册上写道:暂行。
所谓暂行,便是眼下能用。日后出了新问题,再重新商量。
这样的“暂行”越来越多。
有些地方甚至连界碑都不再立,只在山顶留下两枚可以互相感应的石符。哪一方发现山川变化,便先捏碎自己的那一枚,另一方收到动静后,三日内派人来重新划线。
最初双方都怀疑对方会故意捏碎石符占便宜,后来用了几千年,真正乱报的反而没有几次。因为每一次重划边界,都意味着双方要在荒山里对着星图和地势吵上几十日,谁也不愿平白给自己找事。
白泽将这些办法分门别类地收入天册,伏羲则把失败的例子也全部留下。
有人问,失败之事记着有何用。
伏羲只说,免得后来的人自以为聪明,再把前人撞过的山撞一遍。
天庭最初总想定下一条永远不会变的规矩。后来才发现,洪荒山河会动,灵脉会改,族群会迁徙,昨日正确的界碑,千年以后便可能立在河中央。
规矩若不跟着变,迟早会变成新的麻烦。
帝俊也渐渐习惯了没有标准答案。
有时白泽与伏羲争上一整日,最后拿出的办法,双方都只能勉强接受。帝俊不再问有没有更好的,只问这条路会不会把其中一方逼到无路可走。
只要没有,便先走着。
数万年里,天庭与巫族的冲突并未减少多少。
真正变化的是,双方不再把每一次争执都当成两族必须分出生死的理由。
当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坐下来谈。
这一日,一团太阳星髓冲破天庭封禁,从三十三重天坠入西北玄火泽。
星髓落地的瞬间,三座火山同时喷发,玄火泽中的寒水被蒸去近半。附近巫族来不及撤离,十余人被太阳真火灼伤。
帝俊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让白泽与伏羲带着赔偿前往玄火泽。
随后,他才叫来太一。
“太阳星髓必须带回。”
太一点头。
“明白。”
“白泽与伏羲负责谈。”
“明白。”
“你只负责防止事情失控。”
太一再次点头。
帝俊看着他,总觉得答应得太快。
“不可先动手。”
太一终于有了反应。
“大哥,在你眼里,我便如此喜欢动手?”
帝俊没有说话。
太一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移开目光。
“只要祝融和共工讲道理,我自然不会动手。”
伏羲站在殿门外,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恐怕不会太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