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封闭以后,外界的声音彻底消失。
只有地道中的因果之气,仍旧透过殿壁缓慢流动。
顾长歌与归真鉴中的自己相对而坐。
两人模样相同,气息相同,就连挑眉时的神情都没有区别。
“从哪里开始?”顾长歌问道。
镜中人笑了笑。
“不是你准备斩我吗?”
“总得让你把遗言说完。”
“我若真是你,遗言也该由你来说。”
顾长歌忽然觉得,自我尸比善尸恶尸都麻烦。
善尸不会句句顶嘴,恶尸虽然脾气差,真要动手时却很痛快。眼前这个倒像是专门从他身上挑出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再原样摆到面前。
归真鉴轻轻一震。
紫霄宫、龙汉战场、须弥山与不周山相继浮现。
镜中人看着那些画面。
“你为何总要出手?”
“因为我能管。”
“洪荒能管的人不止你一个。”
“可我知道事情继续发展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所有人看得更远?”
顾长歌没有立刻回答。
镜中画面停在凌霄殿。
帝俊、白泽与伏羲没有去玉京山,而是自己解决了鹰族与狐族的争端。办法不算完美,却让天庭第一次真正靠自己把事情接了下来。
画面再转。
后土坐在百世轮回中。顾长歌知道轮回的大致方向,却没有替她决定六道该如何运转。
最后出现的是冥河。
那个过去只想躲在血海里修炼的人,如今竟也会为了修罗族拿亡魂取乐而发火。
镜中人问道:“没有你替他们决定,他们便一定会把事情办坏吗?”
“不会。”
“那你为何总觉得自己必须站在最前面?”
所有景象散去。
镜中只剩下一片空荡洪荒。
没有鸿钧,没有青灵、敖玥和孔宣,也没有三清、女娲与一路认识的那些人。
只有顾长歌一个人站在天地中央。
镜中人低声道:“你怕失去。”
顾长歌眼神微动。
“来到洪荒以后,你有了老师,有了师弟师妹,也有了弟子与朋友。”
“你知道原本的洪荒会经历什么,所以总想提前一步,把所有危险都拦下来。”
“你不只是担心洪荒本源受损。”
“你更怕有一天回头,熟悉的人全都不在了。”
顾长歌望着镜中空荡的天地,许久没有说话。
归真鉴不会编造不存在的心念。
它只是把顾长歌藏在最深处、不愿主动承认的东西照了出来。
他确实不愿看着鸿钧走向记忆中的那条路。
也不愿三清反目,更不愿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大势卷走。
所以每当事情出现,他都会下意识先想自己能做什么。
镜中人继续道:“怕失去没有错。”
“想保护他们,也没有错。”
“错的是你总觉得,只有把所有事情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出现最坏的结果。”
“鸿钧是你的老师。”
“他说过,天塌下来,有老师顶着。”
“帝俊是天庭之主,平心如今也是地道圣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
“你可以提醒,也可以帮忙,却不能替所有人走完。”
顾长歌反问:“若我知道他们选择的路会带来灾难呢?”
“那便阻止灾难。”
镜中人看着他。
“而不是替他们活。”
这一句话落下,大殿中彻底安静。
顾长歌忽然明白,自我尸要斩去的从来不是责任。
若连责任都斩了,他便不再是顾长歌。
也不是对师门、朋友的情分。
真正需要斩去的,是藏在责任之下那点想要掌控一切的执念。
他可以改变量劫,可以减少洪荒损伤,却不能因此把洪荒当成只属于自己的棋局。
顾长歌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要斩去的,是觉得只有自己能够把事情做好?”
镜中人摇头。
“不是斩去自信。”
“是承认你也会错。”
“你仍旧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可以在必须出手时毫不犹豫。”
“只是要记得,其他人的选择同样有分量。”
“你看见的未来,也未必就是唯一的未来。”
顾长歌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了半天,你倒像比我更明白。”
“我本来就是你。”
“那你为何现在才出来?”
“因为以前没有归真鉴。”
回答得十分自然。
顾长歌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抬手按在镜面上。
镜中人也伸出手掌。
两只手隔着归真鉴重合。
善尸与恶尸从顾长歌元神深处走出,一左一右盘坐在大殿中。
善尸承载善念。
恶尸承载杀伐与愤怒。
眼前的自我尸,却是顾长歌对自己的认知,是一路走来所有身份、关系和执念交织出的那个“我”。
斩去自我,不是毁掉自我。
而是将最难看清的执念从本尊中分离,让自己真正看见它。
顾长歌并指如剑。
剑锋没有斩向镜中人的身体,而是落向二人手掌之间,那根由因果与执念缠成的无形丝线。
“我会继续改变量劫。”
“也会继续护住我想护的人。”
“但洪荒不是我一个人的。”
剑光落下。
归真鉴中传出一声清鸣。
那片空荡洪荒轰然破碎。
紫霄宫、玉京山、天庭、昆仑、血海与亿万生灵重新出现在镜面中。
镜中人一步走出,向顾长歌拱手。
“见过本尊。”
顾长歌还了一礼。
“以后少说教。”
自我尸笑道:“那要看本尊日后还会不会钻牛角尖。”
“刚出来便这么多话。”
自我尸化作一道清光,落入归真鉴。
善、恶、自我三尸同时与本尊呼应。
停滞已久的修为终于松动。
地道法则从殿外涌入,混沌珠中的小世界也随之震动。顾长歌体内法力以三尸为引,重新构成一个完整循环。
准圣中期与后期之间的屏障轰然破碎。
浩瀚气息冲出偏殿。
灰黄河水向两侧分开,六道轮盘也跟着轻轻一震。
冥河抬头看向偏殿。
“斩成了?”
平心点头。
“准圣后期。”
偏殿中,顾长歌缓缓睁开双眼。
三尸气息重新收回元神。
归真鉴落入掌心,镜中没有再出现过往画面,只清楚映出他的脸。
顾长歌看了片刻。
“三百八十万气运值,倒也不亏。”
剩下的气运仍旧留在系统面板中,并没有因为一次突破便全部花光。
这才正常。
手里多留一些,日后遇见真正需要兑换的东西,也不至于临时犯难。
顾长歌收起归真鉴,起身推开殿门。
冥河上下打量他一番。
“闭关数千年,总算踏入准圣后期。”
顾长歌笑道:“比冥河道友的准圣圆满还差一截。”
“知道便好。”
“不过我在准圣中期时,便能以弑神枪击退天道显化。”
冥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顾长歌问道:“要不要帮我试试,突破以后枪快了多少?”
冥河转身便走。
“地府事务繁忙。”
顾长歌望着他的背影,心情终于轻松下来。
平心问道:“顾道友斩去了什么?”
顾长歌想了想。
“不是责任,也不是情分。”
“只是斩去了一点,总觉得没有自己,别人便办不好事情的毛病。”
平心点头。
“那地府接下来的万年……”
“由你和冥河处理。”
顾长歌回答得十分干脆。
平心看了他一眼。
“看来确实斩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