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没有绕弯子。
“十只金乌闯下大祸，肉身若全部保留，巫族不会接受，洪荒众生也不会接受。”
“但他们的心神确实受外力影响，若全部形神俱灭，同样不公。”
“所以留一只金乌继续司日。”
“其余九只，由后羿亲手射下。”
羲和猛地站起。
“不行！”
常羲周身月华也在同一刻冻结了大殿地面。
“顾道友说能保住真灵，可失去金乌肉身，与死有何区别？”
“对洪荒天地而言，确实算死了一次。”
顾长歌没有用好听话遮掩。
“九只金乌肉身不再存世，天帝之子也真正为造成的死伤付出代价。”
“可真灵不灭，他们便还有以后。”
羲和眼圈发红。
“他们是太阳孕育的金乌。”
“转世以后，还是我的孩子吗？”
平心曾经问过相似的问题。
旧树死去，借旧根生出的幼苗是不是原来那棵树？
顾长歌没有资格替所有人给出同一个答案。
“记忆会沉寂，肉身会改变。”
“但真灵与因果都在。”
“等他们偿清罪业，可以取回前世记忆，也可以重新凝聚金乌本源。”
“到那时，他们是否还是现在的自己，要由他们亲自回答。”
羲和身体轻轻一晃。
常羲扶住她，看向帝俊。
“你也同意？”
帝俊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天帝之位上，视线却落在大殿中央的夸父尸体。
他是十只金乌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想先把孩子找回来，封住汤谷，再让所有事情过去。
可他还是天帝。
天庭建立时，顾长歌曾告诉他，法度不能只约束没有背景的小妖。若功劳只奖亲近之人，罪过只罚普通族群，所谓天庭秩序便只是强者手中的话。
今日轮到自己的儿子。
若他退了，过去数万年立下的所有法度都会跟着后退。
“顾道友。”
帝俊声音有些沙哑。
“九道真灵，真能全部保住？”
“我会用定魂神砂炼制九支箭矢。”
顾长歌说道：“箭入金乌肉身后，会先以三相心鉴定住真灵，再引太阳本源自肉身中剥离。”
“后羿射落的是金乌肉身，不是真灵。”
“九道真灵由混沌珠收走，立即送入地府。”
帝俊又问：“轮回多少世？”
“看他们各自因果。”
“烧死的人越多，偿还得越久。”
“平心道友不会因为他们是天帝之子便少算一笔。”
帝俊沉默许久。
“应该如此。”
羲和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帝俊！”
帝俊闭了闭眼。
“羲和，我首先是他们的父亲。”
“可我若只做父亲，今日便不该坐在这里。”
“天庭名义上监察洪荒，十个孩子借着天帝之子的身份犯下大错，我却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回到汤谷。”
“从今以后，还有谁会信天庭法度？”
羲和眼中泪水终于落下。
“那便不要这个天帝之位。”
大殿中没有人说话。
帝俊看着她。
“我若现在丢下天庭，便不只是舍弃一个位置。”
“妖族万族、周天星辰与这些年建立的秩序都会受到影响。”
“况且不当天帝，孩子犯下的事情也不会消失。”
羲和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常羲比她冷静一些。
“为何一定由后羿射？”
后羿抬起头。
“夸父是我挚友。”
“被烧死的巫族中，也有我认识的人。”
“巫族需要亲眼看见天庭给出的交代。”
常羲冷声道：“所以要你亲手报仇？”
“不是报仇。”
后羿握着长弓。
“若只是报仇，我不会答应留下最后一只。”
“长歌道君既能护住他们真灵，我可以不让箭伤真灵。”
“但九箭必须由我射。”
“否则巫族不会信。”
祝融点头。
“我同意。”
太一看向他。
“没人问你。”
祝融立即瞪回去。
顾长歌抬手敲了敲长案。
“现在不是你们两个找架的时候。”
帝江看向顾长歌。
“九只金乌入轮回以后，巫族不再追究其真灵。”
“最后一只呢？”
“由他承担太阳之责。”
顾长歌道：“洪荒不能没有太阳。”
“以后只留一只金乌巡日，按固定轨迹运行。除非天庭法旨与天地异变，不得擅自离开太阳轨道。”
“他活着，不代表无罪。”
“九位兄长入轮回期间，他要替兄长承担维护洪荒日序的责任，也要亲眼看着被烧毁之地一点点恢复。”
帝江点头。
“巫族接受。”
众人目光重新落到帝俊身上。
帝俊最终站起。
“便按顾道友所言。”
“留一金乌司日。”
“其余九子，肉身应劫，真灵入轮回偿还因果。”
这句话说出口时，天庭气运轻轻震动。
没有衰落。
反而比过去更加凝实。
因为天庭第一次真正证明，法度能够落到天帝血脉身上。
羲和转身便走。
常羲停在殿门前，看了帝俊许久。
“我会陪羲和去找孩子。”
“射箭以前，让我们再见他们一面。”
帝俊点头。
“好。”
两位天后离开以后，帝俊独自站了很久。
太一走到他身旁。
“大哥，我可以把十个孩子抓回来。”
“巫族若不服，我来挡。”
帝俊摇头。
“挡住巫族，然后呢？”
“让整个洪荒都觉得天庭只会护短？”
太一握紧拳头。
“可他们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所以我比你更难受。”
帝俊看向太一。
“但这一次，不能打。”
太一最终低下头。
顾长歌没有继续劝。
他选择了系统第三项。
【定魂神砂已发放，奖励气运值八十万。】
一只青色玉瓶落入系统空间。
顾长歌取出神砂，又从混沌珠中截下九段先天灵木。灵木不是扶桑枝，避免箭矢与金乌本源彼此排斥；箭头则以星辰精金炼成，既能承受阳神弓力量，也不会在入体后直接粉碎真灵。
三相心鉴各落下一道镜光。
明心鉴护住真灵清明。
照业鉴锁定九只金乌各自业力。
归真鉴则留下本我印记，确保进入地府的真灵不会被黑气趁机取代。
九支箭炼成时，没有半点杀气。
箭身呈灰白色，箭头却流转着一圈淡金光芒。
帝俊随后打开天帝宝库。
一把通体赤金的长弓从宝库深处飞出。
“阳神弓，上品先天灵宝。”
帝俊将弓递给后羿。
“此弓本是我早年所得，能够驾驭太阳星力。”
“用它射金乌，可以让箭矢穿过护身金羽，不必先毁去他们所有防御。”
后羿接过长弓。
“最后一只，我不会射。”
帝俊看着他。
“多谢。”
后羿没有回应这声谢。
他只把九支定魂箭一一插进背后箭囊。
大殿之外，天空仍挂着十轮黑金大日。
顾长歌抬头看了一眼。
“该把他们带回来了。”
这一次的回来，注定与离开汤谷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