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原的事情最终还是谈了,鹿鸣亲手把纵火的两只鹿妖带到界碑前,石犀也押来了截杀老鹿妖的三名巫人。
双方都没有护短,死了人,就得付代价。
两只鹿妖被废去三成修为,逐出青木原千年;三名巫人同样被剥去部落勇士身份,送到死去老鹿妖的族中服役百年。
若放在从前,这已经算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可这一次,没人满意。
鹿妖觉得纵火死了自己一个族人,对面只死两个,最后却还要废修为。
巫族则觉得老鹿妖那条命算了,木仓死去的两名族人怎么办?
鹿鸣与石犀都清楚,账不能这么算,再算下去,只会变成谁死得多谁有理。
两人强行把族人压了回去,青木原也重新恢复了安静。
至少表面如此。
第一年,双方都没有再越过界碑。
第二年,妖族进入东侧取灵液时,负责同行的巫人少说了一句话,鹿妖便觉得对方在故意刁难。
第三年,巫族砍倒一株越界生长的青木,妖族当天夜里便将附近十株全部标上了自己的印记。
事情都不大,甚至没有再死人,可过去见面还能互相骂两句的人,渐渐连话都懒得说了。
这种变化并不只出现在青木原。
洪荒北部。
当年已经谈妥的月华草原重新出了争执,一面被禁止长期留在祖地上的星旗,不知被谁埋进地下。
守地巫族拔旗时,阵法恰好启动,月华冲散了十几座埋葬祖骨的石堆。
妖族坚持星旗只是给幼崽引月华,不可能主动破坏巫族祖地,巫族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埋的。
最后星旗被毁。
当夜,三只负责启灵的妖族幼崽失踪,两日后才在百里外找到。
没有受伤,可三个孩子都被吓得不轻,负责看护幼崽的妖族长者没有上报天庭,直接带人拆了巫族外围两座哨塔。
再往东,那条横跨两族边界的赤金矿也出了问题,巫族为了增强地火,把一条支脉重新接回地下。
结果妖族矿洞塌了三处,妖族觉得巫族故意断他们矿脉,巫族却认为自己只是在修复地火。
双方先争矿,争到最后,又开始翻几千年前的旧账。
最麻烦的是,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原因,没有突然出现的妖魔,没有人看见幻象。
也没有苍梧裂谷时那种一照便能看见的灰黑心魔。
只是每逢争执最激烈的时候,总有一缕极淡的灰气融入情绪,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开始,只是让人少忍一句,后来,是少退一步。
再后来,便是明知道应该等上面的命令,还是忍不住先把眼前这口气出了。
又是百年时光,白泽第一次把各地争端全部送进凌霄殿,整整七十三枚玉简。
帝俊看了很久。
“死了多少?”
“妖族六千余。”
“巫族呢?”
“只会更多。”
白泽回答,这点死伤放在整个巫妖两族中不算什么,过去两族争夺地盘时,一场冲突都可能死得更多。
真正让白泽不安的是,这七十三处争端彼此毫无联系,有争水的;有争矿的;有因为一句辱骂打起来的。
甚至还有两族猎人同时追一头凶兽,最后猎物跑了,双方自己打了三年的。
太乱,反而查不出一个共同源头。
伏羲将河图洛书展开,无数因果落入其中,推演数日,最后得到的结果仍旧只有四个字。
皆有前因。
“没有人凭空挑事。”
“至少从因果上看,所有冲突都能找到起点。”伏羲皱眉。
太一站在一旁,“那便是他们自己想打。”
“太巧了。”白泽摇头,“苍梧裂谷以后,两族明明已经约束过各部,就算有摩擦,也不该几十处一起出问题。”
帝俊最终下令。
“十大妖圣各自约束麾下,所有边境冲突,不论谁先动手,先退百里,退完再查。”
命令传遍妖族。
不周山那边,帝江几乎在同一天做出了相同决定,各大祖巫分别压住自己的部落。
祝融难得没有反驳,他们都记得上一次是怎么中的招。
两边一退,洪荒竟真安静了近百年。
帝俊与帝江都以为这一次压住了。
直到第九十七年,妖族南部,英招麾下一座边城被毁,七千妖族战死,活下来的人说,动手的是巫族。
三日以后。
巫族玄石部落被三万妖兵踏平,族中一名大巫战死,两边的命令都没有撤,可等消息送上去时,报复早已发生。
英招赶到南部以后,没有立即动手,他站在被毁掉的妖城中查了七日,确实有巫族气血。
另一边,蓐收也查出了妖兵留下的制式兵刃,证据全是真的,两人隔着边界传讯。
“交出杀人的巫族。”
“先交出踏平玄石部落的妖军。”
谁都知道继续打下去会出事,谁也没有办法在数千具尸体前先说一句算了。
僵持半年,另一处边境又传来战报,随后是第三处,第四处,原本分散的小冲突,第一次开始互相影响。
南边死了妖族,北边的妖族会拿这件事质问当地巫族,西边巫族部落被毁,东边的巫人便觉得天庭所有妖军都一样。
旧仇与新恨彻底混在了一起,十大妖圣再也无法只坐镇天庭,白泽、英招、飞廉、鬼车等人分别前往各方边境。
不周山中,十一祖巫也陆续离开盘古殿,他们的命令仍旧相同,镇住自己人,查清真相,不准扩大。
白泽抵达西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收走当地所有兵符。
飞廉到了北境,也亲手斩了一名擅自越界追杀巫人的妖将。
鬼车更直接,把两支准备报复的妖军一起关进阵中,谁也不许出去。
妖圣们并没有失去理智,可他们能够压住一支军队,却压不住所有部落的情绪。
巫族也是如此,帝江让句芒、玄冥尽量接管容易失控的部落,又特意把祝融派去距离妖族最远的一处边境。祝融对此极为不满,却还是去了。
共工临行前甚至主动问过一句:“若妖族先动手呢?”
帝江只回答:“先把人救回来,再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尽量避免重演苍梧裂谷。
可他们这一次面对的,不再是一处阵法、一批可疑的人,甚至不是某一个能够被找出来的幕后黑手,是越来越多已经发生的死亡。
尸体不会因为查出有人影响情绪便重新活过来。
可当真正站到战场上,看着自己族人的尸体时,连这些命令都开始变得艰难。
又过十年,飞廉麾下一名大罗妖将死在巫族手里;同日,强良部落的一名大巫被妖军围杀。
消息一前一后送到凌霄殿。
太一终于站了起来。
“我去北边。”
帝俊没有立即答应,伏羲却看着河图中越来越密集的血色因果,低声道:“已经压不住了。”
帝俊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他起身拿起河图。
“那便一起去。”
而不周山方向,帝江也走出了盘古殿,十一位祖巫已经有六人身在各处战场,其余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不是去发动大战,至少此刻,帝俊与帝江想的都还是同一件事,把已经烧起来的火压下去。
只是这一次,火已经不在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