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剑胚摆在凌霄殿中央，没有任何灵光，甚至称不上真正的法宝，可殿中没有人再把它当成一块普通废铁。
帝俊没有催促，伏羲与白泽也没有出声。负责炼器的妖神低着头，显然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抬手在剑胚上一点，一缕暗红血气从断口处慢慢渗出。
“最开始，臣只是想找能够侵入巫族血气的材料。煞气、毒火、阴寒之力都试过，确实有用，但巫族本身就常年与地煞相伴，肉身对这些东西的承受力远胜其他生灵。后来臣偶然把一缕战死妖兵残留的血魂炼进剑胚，才发现伤口恢复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鬼车皱眉道：“用妖族自己的血魂炼剑？”
“只是残魂，不是完整真灵，而且效果很弱。”妖神解释道，“臣后来又试了其他族群留下的血魂，结果并不相同。有些几乎无效，有些却能让巫族血气出现短暂紊乱。”
白泽已经听出了问题，直接问道：“你用了活着的生灵？”
妖神立即摇头：“没有。这些年战场波及极广，天庭收拢过不少无主残魂和已经散去真灵的尸身。臣没有下令杀任何族群，只是从其中取了部分残留血气试炼。”
这句话让殿内气氛稍稍缓了一些。
帝俊问道：“结果呢？”
妖神抬手一挥，十几柄大小不同的剑胚浮现在长案上。大部分剑胚表面只剩普通血气，唯独最右侧三柄颜色明显更深，其中一柄甚至隐隐透着淡淡灰白。
“目前效果最强的是三种，山魈一族、灵猿一族，还有人族。”
最后两个字出口，凌霄殿骤然安静。
伏羲没有说话，脸色却已经彻底沉下。人族是女娲亲手创造的种族，这件事在天庭无人不知。虽然如今人族整体仍弱，大多数甚至没有进入妖族视线，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与女娲有最直接的因果。
太一仍在西北坐镇，留在天庭议事的几名妖圣一时间也没有表态。帝俊看着那柄剑胚，只问了一句：“差多少？”
妖神知道他问的是效果。
“山魈、灵猿血魂炼入兵刃以后，大概能让同境巫族的恢复速度下降一两成。若数量足够多，对普通巫族确实有用，但对大巫作用有限。”
他说着伸手指向最后那柄剑。
“人族不一样。哪怕只是很少一部分血魂，也会直接扰乱巫族体内血气。臣曾用战场上遗留的一具巫族尸身试过，同样的伤口，普通兵刃只能破开血肉，这柄剑却能让周围血气迟迟无法重新汇聚。”
白泽皱眉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妖神摇头，“人族太弱，肉身、元神、血脉看起来都没有特别之处，可他们的血魂偏偏与巫族血气极不相容。臣只能确定，若以足够多的人族血魂炼出真正兵刃，大巫肉身恐怕也挡不住。”
这句话终于让殿中多了几道明显的呼吸声。
这些年妖族最头疼的就是大巫与祖巫。若真有一种兵器能够直接破掉巫族最大的依仗，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鬼车最先问道：“需要多少？”
伏羲猛地转头看向他。鬼车却没有退让，只道：“我只是问需要多少，没说一定要炼。”
伏羲没有继续争，只把目光重新落到妖神身上。
妖神沉默片刻，道：“若只炼十几柄给大罗妖将使用，数万应该够。若想炼出能真正威胁祖巫的兵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殿中所有人都明白，那便不是数万了。
帝俊靠在帝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过去几十年的战损玉简还摆在旁边，一边是妖族不断增加的死伤，一边是一柄可能改变战局的剑。
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人族如今有多少？”
白泽回答得很快：“分散在洪荒各地，准确数量难以统计。女娲圣人造人以后，人族繁衍很快，这些年已经形成不少大型聚居地。首阳山附近最多，东部与南部也有很多。”
帝俊接连问道：“是否加入妖族？可曾主动与天庭为敌？参加过巫妖战争？”
白泽三个问题给了三个答案。
“绝大多数没有。”
“没有。”
“也没有。”
这一次，连鬼车都不再说话。
人族和巫族没有盟约，也没有主动帮助巫族作战。真要动他们，不是什么战场报复，而是妖族为了打一场自己的战争，主动拿一个无关种族去炼兵器。
帝俊看向伏羲：“联系女娲道友。”
伏羲没有迟疑，当场取出自己与女娲之间的兄妹玉符。造化气息注入其中，玉符很快亮起，可足足等了一炷香，另一端没有任何回应。
他眉头皱起，又换了一枚从娲皇宫带出的传讯符，结果依旧如此。第三次，伏羲直接以自身精血引动兄妹之间的血脉因果，玉符剧烈震动，女娲的气息确实还在，却始终没有回讯。
白泽也察觉到了异常。
“圣人闭关，连伏羲道友都联系不上？”
伏羲没有回答，又连续试了两次。女娲成圣以后确实经常闭关，但兄妹之间的联系从未彻底断过。哪怕她正在悟道，只要伏羲以精血催动这枚玉符，也至少会有一缕造化气息回应。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帝俊沉声问道：“女娲道友可曾提前说过要闭关？”
“没有。”
伏羲将玉符收起，神色已经不只是难看。
帝俊沉默片刻，道：“此事先记下。”
鬼车则看了一眼黑色剑胚：“那这柄剑怎么办？”
帝俊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拿起旁边几枚战损玉简，目光停在一个又一个已经不会再出现的名字上。若有这种兵器，下一场大战的死伤必然会少很多，至少妖族会少很多。
可另一个念头也很清楚。
今日可以为了破巫族肉身杀人族，明日若还有更强的敌人，是不是就可以继续拿其他族群填进去？
天庭一路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实力，还有规矩。
帝俊最终抬头。
“封存所有试验。凡涉及人族血魂的剑胚，全部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再碰。”
那名妖神一怔，却还是低头领命。
帝俊看向殿中众人，缓缓说道：“妖族与巫族的战争，由妖族自己打。人族没有参战，也没有与妖族为敌。若连自己的战争都要拿无关族群填进去，这个天地主角，不争也罢。”
鬼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
“臣明白。”
伏羲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泽却看着长案上的黑色剑胚，心中那股不安并没有因此散去。
帝俊今日拒绝了。
可这柄剑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它真的有用。
只要战争继续，妖族继续死人，总有一天会有人再次把它摆到凌霄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