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卸下天帝之位以后，妖族并没有立刻散。
恰恰相反，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比大战时还忙。
过去妖军所到之处，只需要考虑补给、阵法和下一场仗打在哪里。
如今战争停了，每一处被毁的族地都要重新清点，有些地方需要赔灵材，有些地方需要修灵脉，还有些族群已经不愿回原地，只能重新寻找安置之处。
这些事情比打仗麻烦得多。
白泽每天往返三十三重天与洪荒各地，手里的玉简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开始还会有人见到妖族便拔兵器，后来发现这些妖族真的只是来修东西，敌意才稍稍减轻。
只是减轻，不是消失。
帝俊从未要求任何人原谅妖族。
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骂，他也没有让身边妖族还口。
有一次，帝俊亲自去东部查看一处被星力毁掉的山脉。
那里原本住着一个人数不多的山猿族，大战之后只剩下不到三成族人。
族长见到帝俊时，第一句话便是：“天帝陛下也来看看自己打下来的洪荒？”
周围妖族脸色顿时变了。
帝俊却没有生气：“我已经不是天帝。”
山猿族长冷笑：“那死的人就能回来？”
“不能。”
“那你来做什么？”
帝俊看了一眼断掉的地脉：“把能修的修回来。”
对方没有再说话，帝俊也没有继续解释。
妖族在那里待了两百多年，直到山脉地气重新稳定才离开。
类似的事情在洪荒到处发生。
妖族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库藏消耗得极快，好在三十三重天本就是洪荒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再加上许多妖族大部自愿拿出一部分资源，重建才没有中断。
太一最开始也跟着，只是他实在不擅长这种事。
让他镇压失控的星火、劈开堵住水道的山峰都没问题，可一旦涉及不同族群如何安置、资源应该怎么分，他很快就失去耐心。
某次两个小族为了重建后的灵泉归属争了七天，太一听到第三天就想一钟把灵泉劈成两半。
白泽硬是把东皇钟按了回去。
“这地方刚修好。”
太一皱眉：“一分为二不是正好？”
“地下只有一条泉眼。”
“那便再打一条。”
白泽看了他很久：“陛下，您还是去别处镇压星火吧。”
太一转身就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别叫我陛下。”
白泽叹了口气：“习惯了。”
这一声习惯，说得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天庭存在得太久。
久到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帝俊是天帝，太一是东皇，白泽是妖圣，凌霄殿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如今这些身份突然都没了，反而让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时间就在重建中一点点过去。
千余年后，第一批受灾最严重的区域终于恢复到能够让生灵重新居住的程度。
妖族欠下的东西远没有全部还清，可至少不会再有大批族群因为巫妖大战结束以后仍无家可归。
帝俊也在这时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留在三十三重天。
凌霄殿最后一次议事结束以后，帝俊亲手将妖族如今的各部名册重新整理，只保留维持族群正常运转所需的最基本结构。
没有天帝，没有东皇，也没有过去那种以天庭为核心的万妖军制。
剩下的妖族愿意回各自族地便回，愿意继续留在三十三重天维护星辰便留下。至于以后妖族会不会再次形成新的势力，由后来的人自己决定。
白泽问道：“你准备去哪里？”
帝俊看向洪荒西北：“找一处清静地方。”
“隐居？”
“算是。”
帝俊笑了笑：“这些年一直在想怎么让妖族更强，怎么让天庭走得更远。如今突然不用想这些，反倒想看看自己的道还剩下什么。”
他没有打算放弃修行，也没有准备把自己囚在某个地方赎罪。
该承担的责任，他已经在承担。该留下的因果，也不会因为隐居消失。
只是帝俊不想再建立第二个妖庭。
数月之后，他在洪荒北方找到一片靠近星海的山脉，开辟道场。
那里没有帝宫。
只有一座普通的太阳神殿，以及可以看见周天星辰的高台。
几名与帝俊相交最深的妖圣选择跟了过去。
他们没有重新立什么名号，只在道场周围各自开辟洞府。平日修行，偶尔仍会出去处理妖族内部事务。
太一却没有跟。
帝俊似乎早就料到了。
离开三十三重天前，两兄弟在太阳星上坐了一日。
太一把东皇钟放在膝前：“兄长准备停，我不拦。”
帝俊看着他：“你呢？”
“我的道还没走完。”
太一说得很直接。
他这些年始终在混元金仙层次走得极远。
论战力，圣人之下已经少有人能真正压住他。可越是如此，他越清楚自己距离混元大罗金仙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
过去战争不断，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找。
现在终于有了。
“洪荒里的路，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太一抬头看向天外混沌，“我准备出去。”
帝俊没有劝。
混沌危险。
当年紫霄宫讲道，无数大罗金仙只是穿过洪荒胎膜便已经吃尽苦头，更别说真正远离洪荒以后那些无人知晓的区域。
可这正符合太一。
让他找一处山头安稳闭关，比让祝融慢慢种树还难。
帝俊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等最后几处星火处理完。”
“好。”
太一看向兄长：“你不说让我小心？”
帝俊笑了：“我说了你会听？”
太一想了想：“不会。”
“那便省了。”
不久之后，太一带着东皇钟离开洪荒。
没有万妖送行，也没有再以东皇身份昭告天地。
只有几名同样想继续追寻大道的妖圣与他一起踏入混沌。
有人跟帝俊，有人跟太一，还有人选择回到自己最初的族群。
过去凌霄殿中整齐排列的妖圣之位，就这么一点点空了下来。
白泽是最后一个离开三十三重天的。
临走那天，他在凌霄殿里站了很久。
殿中已经没有奏折，也没有妖将等他安排事情。
他本来应该觉得轻松，可真正闲下来以后，白泽反而浑身不自在。
帝俊已经走了。
太一也去了混沌。
几个相熟的妖圣各有去处。
白泽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自己连今天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收起桌上仅剩的几枚玉简，走出南天门。
守门妖族问道：“白泽大人准备回族中？”
白泽想了半天：“先去万灵山。”
“还有事情没交接完？”
白泽脚步微微一顿。
“应该……有吧。”
说完，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
但不管有没有，先去再说。
至少那地方看起来，从来不缺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