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的事情结束以后，顾长歌没有直接回万灵山，而是先去了娲皇宫。
女娲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这里。人族幸存者已经陆续从万灵山与各处庇护地离开，她没有再像刚造人时那样替他们安排生存之地，只偶尔以造化大道查看那些尚未恢复的血脉因果。
屠巫剑仍旧封在大殿深处。
顾长歌走进去时，女娲正坐在剑前。剑身上的血色已经淡去大半，被困其中还能保存真灵的残魂早已全部剥离，顺着地道进入幽冥。剩下的怨煞也被造化神光一点点化开，只留下剑体本身，以及怎么都洗不掉的人族气息。
“还在看它？”
女娲睁开眼：“怨魂能分，煞气能净，可有些东西已经炼进剑体本源，分不开了。”
顾长歌走近几步。
这柄剑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杀器。妖族后来搜集到的人族血魂，没有分散炼成许多兵器，而是全部不断投入同一个剑胚，目的就是让它真正拥有撕开祖巫肉身的能力。
如今人族残魂虽然已经被救出，剑却没有因此废掉。那些与人族本源、气运纠缠过的痕迹，早就成了剑的一部分。
顾长歌盯着剑看了许久，心里一个之前始终没有完全串起来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偏偏是人族？
如果只是为了找一种能够侵蚀巫族肉身的力量，洪荒万族多得数不清。妖族炼器一道也不差，真要试，总能找到别的东西。
可最后效果最好的，偏偏就是人族血魂。
这一点本身就不正常。
顾长歌当然知道人族未来意味着什么。
在他熟悉的洪荒轨迹里，人族真正崛起以后，天地格局才会彻底从巫妖时代转入另一个方向。三皇五帝、人皇气运、人道兴盛，几乎都绕不开这个看起来先天最弱的族群。
人族不是洪荒根脚最强的种族，却会成为未来最重要的种族之一。
以前他知道结果，却从来没有把这个结果和屠巫剑真正连在一起。
现在知道假天道真正想做什么以后，再回头看，很多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它压地道，是不想让天地三道真正完整。
它让女娲沉眠，是为了让洪荒少一个能够及时发现人族异常、又能直接插手妖族的圣人。
它困住自己，则是防着他像过去一样突然把事情掀翻。
然后巫妖开战。
妖族发现人族血魂能够破巫族肉身。
一柄屠巫剑，表面上是为了对付祖巫。
可炼这柄剑的过程，本身就在大量消耗人族。
顾长歌想到这里，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
女娲看向他：“大师兄想到什么了？”
顾长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屠巫剑前，隔着造化封印看着那柄已经不再血红的长剑。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两头吃。”
女娲眉头微皱。
顾长歌指了指剑身：“人族血魂能破巫族肉身，这一点应该不是偶然。人族没有巫族那种过于纯粹的盘古血脉，也不像妖族万类各有固定根脚。他们先天弱，却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适应。”
“这种本源炼进剑里，反而最容易顺着巫族血脉的缝隙钻进去。”
女娲没有否认。
这些年她以造化大道反复查看剑体，得出的判断其实也差不多。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顾长歌后半句话。
“两头吃是什么意思？”
顾长歌抬头看她。
“师妹，你造人以后，人族为什么会得到那么大的天地功德？”
女娲想了想：“因为他们给洪荒生命演化多出了一种新的可能。”
“对。”
顾长歌点头。
“就是可能。”
人族刚诞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生而知之的传承，没有固定大道，也没有哪一种血脉神通注定他们以后必须往哪里走。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可以学万灵，可以自己创造，可以一代代把前人的东西留下，再从上面继续往前走。
这和顾长歌熟悉的后世人道几乎天然契合。
人道从来不该只是“人族的大道”，但未来真正把它推到最前面的，偏偏就是人族。
假天道现在未必已经能够触碰真正的人道本源。
因为人道根本还没显化。
可这不妨碍它提前下手。
“它不是现在去抢人道。”顾长歌缓缓说道，“它是在趁人道还没有真正出现以前，先把以后最可能承载人道的东西砍掉。”
女娲眼神一凝。
“人族。”
“没错。”
顾长歌终于把整条线彻底串了起来。
假天道根本不在乎帝俊最后能不能靠屠巫剑杀掉祖巫。
只要妖族开始大规模屠杀人族，它就已经赚了。
人族死得越多，未来越难形成真正完整的族群气运、文明和传承。
而那些被杀掉的人，又被炼进屠巫剑，反过来继续杀巫族。
人族受损。
巫族受损。
巫妖战争因此更加惨烈，洪荒本源继续被消耗。
一件事，至少伤三处。
顾长歌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狗东西算盘打得是真响。”
女娲没有在意他的措辞，只看着屠巫剑，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所以它让妖族发现人族血魂最适合炼剑，从来不只是为了巫妖之战。”
“对。”
顾长歌说道：“屠巫剑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用途。真正藏在后面的，是让人族尽可能死得更多。”
大殿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女娲没有因为自己当初沉眠而再露出明显怒意。事情已经发生，愤怒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
但她终于知道，对方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间让自己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不是因为她单纯是圣人。
而是她身后同时牵着妖族、人族与造化大道。
只要她醒着，妖族就很难把屠杀人族这件事一路做到底。
顾长歌又看向那柄剑。
“不过它没全成。”
人族损失确实惨重，这点没人能否认。
可太清救下一批，通天救下一批，元始和万灵山又收拢了大量幸存者。那些散在洪荒各地的部落同样没有全部断绝。
人族还在。
他们仍然会繁衍，会学习，会自己走下去。
未来那条路也就还没有被掐死。
女娲问道：“那这柄剑呢？”
顾长歌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不毁。”
“那就继续封着。”
顾长歌伸手隔空点了点屠巫剑。
“它本来想把这柄剑变成人族最惨的一道伤口。”
“以后这东西究竟会变成什么，就让后来的人自己决定。”
女娲看着他，没有再问。
顾长歌也没有把“轩辕”两个字说出来。
有些未来，他知道。
但知道不代表现在就要替别人写好。
更何况这一世已经和他熟悉的洪荒完全不同。
他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假天道这一轮想提前毁掉人道根基的打算，没有真正成功。
至于人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会以什么方式出现，那是下一阶段的事。
现在，先把巫妖这一场留下的账真正收完。
顾长歌转身往外走。
身后，女娲重新坐回屠巫剑前。
造化神光缓缓落下，将剑身最后一点外泄的气息彻底封住。
大殿重新安静。
那柄因屠杀人族而诞生的剑，依旧悬在那里。
只是它最终会走向哪里，已经不再由造出它的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