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在河边画下那两道线以后,没有急着给它们取名字。
一道完整,一道从中断开。
最开始只是为了把自己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整理得简单一些。日月有明暗,寒暑有进退,河流有涨落,风也有来去。过去他用几十种不同符号分别记录,木板堆满半间屋子,真正想找某一年的变化时,往往先得翻上半日。
现在换成两种线以后,反而清楚了许多。
白日记一整线,夜晚记一断线。天气转暖用整线渐多,转寒则断线渐多。河水上涨、草木生发、兽群活跃,他也都试着往这两个最简单的变化里归。
刚开始,族里没人看得懂。
一个负责记录粮仓的老人拿着木板研究半天,最后问道:“首领,这两道线能让今年多收粮?”
伏羲摇头:“不能。”
“能让河里多几条鱼?”
“也不能。”
老人把木板放回去:“那你先慢慢画。”
伏羲倒也不急。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没必要先让别人相信。
之后几十年,他做的事情依旧和过去一样。春天看草木什么时候冒芽,夏天记雷雨从什么方向来,秋天观察兽群往哪边迁,冬天则看河面封冻的早晚。
区别只是记录方式越来越简单。
华胥部落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万人挤在雷泽边缘的小部落。附近不断有人迁来,也有人带着华胥学会的结网、养牲之法离开。几个原本独立的聚居地渐渐连成一片,彼此之间的道路也被踩了出来。
人多了以后,天气变化造成的影响反而更大。
一场晚来的春雨,可能让十几万人错过播种。一次提前半月的寒潮,也可能冻死大半刚出生的幼畜。
伏羲越发觉得,只会等事情发生以后再补救还不够。
这一年,华胥周围接连三个月没有下雨。
河水一天天往下退,几个年轻人来找伏羲,问要不要提前把上游支流堵住,将水全部引到族地附近。
若只看眼下,这当然最省事。
伏羲却没有答应。
他翻出过去百余年的木板,把同一时节的风向、夜温、河水以及雷声出现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最后又在地上画了十几组完整与断开的横线。
旁边人全都看不懂。
“首领,这是什么意思?”
伏羲指向西南。
“再等七日。”
“等雨?”
“我不知道。”
那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不知道还让我们等?”
“我只是觉得现在堵河太早。”伏羲道,“西南这些天夜里都有湿风,山鸟也提前回林。过去有三次类似情况,后来都下了雨。”
“那还有没有没下的?”
“有一次。”
这回答很诚实。
几名族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等。
第五日,西南天边开始积云。
第六日夜里起了雷。
第七日清晨,大雨落下。
旱了三个月的河道很快重新涨水。
部落里很多人都觉得伏羲提前算出了这场雨。等雨停以后,甚至有人专门跑过来问他是不是从圣母那里学了什么推演天机的法术。
伏羲听得哭笑不得。
“我没见过圣母。”
那人不信:“你小时候在雷泽出生,族里一直有人说你是神灵赐下来的。”
“我阿母就在族里,你去问她。”
“那你怎么知道七日后下雨?”
伏羲把那几块木板递给他。
“看出来的。”
来人看了一会儿,依旧满脸茫然。
伏羲只好从头解释。
湿风、鸟群、夜里云层的变化,这些东西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可过去一次次记录以后,总能找出一些重复出现的规律。
那人听懂一半,最后问:“所以这两道线就是用来记这些?”
“现在是。”
“以后呢?”
伏羲低头看了一眼木板。
“以后再说。”
事情却没有因此结束。
附近几个部落知道华胥提前避过旱灾以后,很快派人过来学。
伏羲没有把木板扔给他们就算了,而是让他们先回去记录自己族地的变化。
东边临湖,就多记水位、鱼群和潮汐。西边靠山,就看山风、草木和兽群。不能拿华胥这边的一套东西直接套在所有地方。
几年后,那些人带着各自的记录再来,伏羲才发现,自己原来的两种线还是太简单。
同样是暖,也有渐暖和突然升温。
同样是水,也有静水与急流。
天地中的变化从来不是只有相反的两面。
更多时候,是两种力量彼此转化、交错,最后才形成眼前看到的结果。
于是他开始把横线两两相叠。
整线之上再放整线,整线之上放断线,断线之上同样可以继续变化。
四种最简单的组合很快出现。
又过十几年,他再加一层。
原本只有两道最基本的线,最终出现了八种不同排列。
伏羲没有马上给它们命名。
他只是把八种图形全部刻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每日经过时都会看几眼。有时改一笔,有时几个月不动。
族里的孩子倒比大人更喜欢这些图案,没过几年,附近石头上到处都是他们照着乱画的横线。
伏羲有一次看见几个孩子拿八种图形猜第二天会不会下雨。
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一枚果子。
他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结果五个人全猜错了。
伏羲终于忍不住:“你们怎么看的?”
一个孩子理直气壮:“随便挑一个。”
“那你们画它做什么?”
“首领你天天画,肯定有用。”
伏羲把几个人手里的木片全部收走。
“没学明白之前不许拿这个骗果子。”
几个孩子一哄而散。
伏羲看着他们跑远,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片。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符号若最后只有自己看得懂,那和过去堆满屋子的记录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真正有用的东西,应该能让别人也学会。
从那一天开始,他不再只是观察天地,还要想办法让八种图形各自代表什么,一眼就能让后来的人知道。
天。
地。
雷。
风。
水。
火。
山。
泽。
八种最常见、也最容易被人理解的天地之象,逐渐与八种图形一一对应。
伏羲刻下最后一道线时,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华胥部落上空的人族气运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功德落下,也没有天音告诉他做对了什么。
只是那些原本散在各个部落、彼此并不完全相连的人族气运,在这一刻像是多出了一条极淡的脉络。
首阳山上,正在给玄都讲道的太清停了一瞬。
娲皇宫中,女娲也抬起眼。
二人都没有出手。
因为那八种图形不是圣人教的。
是一个人族坐在河边,花了几百年,一笔一笔自己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