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地会盟以后,伏羲真正忙了起来。
以前他只是华胥部落首领,哪怕附近部落愿意听他的意见,事情终究有限。如今“共主”两个字落到身上,人族各地只要遇到跨部落的大事,第一反应便是往陈地送消息。
最开始,伏羲还以为自己只是多处理一些水源、猎场和迁徙路线。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人族散得太开。
东边靠海,南边多山,北方寒冷,西面又有大片草原。同样一条规矩放到不同地方,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东海附近的部落靠捕鱼活着,硬要他们按内陆部落的季节迁徙没有意义。北方部落冬季漫长,储粮的规矩自然要比南方严格。还有些部落与妖族杂居,双方已经互通婚姻和交易,若突然拿一套只适合人族内部的规矩压过去,只会平白闹出冲突。
伏羲没有把各地首领全叫来听命。
他先做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记录。
过去各部落遇到事情,处理方式全靠老人记忆。谁家祖上和谁结过亲,哪条河以前归哪一支部落使用,几十年还能说清,几百年以后便只能各执一词。
伏羲让各部开始保存公共记录。
婚姻、迁徙、重要水源、公共猎场、部落之间的约定,都要留下能被后人认出来的标记。
最开始用木片。
后来发现木片容易腐烂,便改用石板、兽骨,甚至在重要地方直接立碑。
这件事推行得并不顺利。
有个北方部落首领直接问:“共主,我们祖祖辈辈都靠嘴记,为什么非要刻下来?”
伏羲反问:“你记得你曾祖父和西边青石部落争过哪片林子吗?”
那人想了半天。
“不记得。”
“青石部落说那片林子是他们的。”
“胡说,肯定是我们的。”
“你连什么时候争过都不记得,凭什么肯定?”
那首领被问得脸色发黑。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去刻碑。
记录有了以后,伏羲又开始整理各地通用的规矩。
不是律法。
至少现在还远远称不上。
人族部落数量太多,若共主突然宣布一套谁都必须遵守的规则,本身就违背了陈地会盟时的约定。
所以伏羲只定涉及多部的事。
比如水源。
上游不能因为河经过自己族地,便直接把水全部截断。下游若要开渠,同样不能因此把上游河岸冲毁。
又比如迁徙。
大型部落迁徙经过别人的族地,必须提前通知。可以借路,却不能因为自己人多便直接占下沿途灵地。
再比如部落之间的争斗。
两边若真有死仇,可以各自解决,可不得因为一人之间的仇怨便随意屠杀对方老幼。
这条规矩定下来时,伏羲沉默了很久。
巫妖大战已经过去太多年。
这一世的他不记得羲皇伏羲做过什么,可有些东西似乎依旧沉在真灵最深处。看到各部送来的伤亡记录时,他总觉得“整族陪一个人的仇一起死”这种事情太过熟悉。
伏羲没有继续往深处想。
他只是把这条规矩写得比其他几条更清楚。
谁结的仇,谁承担。
部落可以护自己人。
但护之前,要先问清他做过什么。
这些规矩没有一下改变所有人。
有人遵守,也有人不认。
南方有两个部落为了一座铜山直接开战,打死数百人以后,才有人想起陈地定过规矩,跑来请伏羲裁断。
伏羲赶到时,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其中一边首领见他到来,第一句话便是:“共主替我们做主!”
另一边也喊同样的话。
伏羲听完前因后果,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铜山横跨两部族地。
最开始双方本来约定共同开采,后来其中一方发现山腹深处还有更好的赤铜,便偷偷改了矿道。另一边察觉后直接带人抢,最后变成两边混战。
两边都有问题。
伏羲没有替谁做主。
他先让双方把兵器收起来。
没人动。
于是伏羲第一次真正动用了自己这些年修出来的力量。
八卦在矿山上空展开。
山泽两卦同时落下,原本已经被挖得乱七八糟的铜山内部结构全部显露出来。几个还准备偷偷动手的修士当场被困在原地,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伏羲站在两边中间。
“我不管谁先骂了谁。”
“矿山一半在东,一半在西。以前怎么定的,现在继续怎么分。”
有人不服:“他们偷挖在先!”
“偷挖的人交出多拿的赤铜。”
“我们死的人怎么算?”
“谁杀的,找谁。”
那人还想说什么。
伏羲看着他:“你若想让我替你把对面整个部落全杀了,我现在就回陈地。这个共主你们重新选。”
没人再说话。
最后,多挖的一方交出矿石,又赔了一批粮种。真正杀过人的修士则各自承担因果,愿意和解的赔偿,不愿意的便按双方旧俗解决。
铜山重新开放。
伏羲没有留下人监督。
他只在山口立了一块石碑,把这次事情从头到尾全部刻了下来。
几年以后,再有人想偷偷改矿道,族里自己先把人抓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闹到陈地,最后丢脸的还是自己。
类似事情越来越多。
伏羲没有让所有人都听自己的。
反而是让大家慢慢学会,很多事情可以先有个规矩,再争。
陈地也因此越来越热闹。
最开始只是各部首领来开会。
后来有人干脆在附近长期住下,专门负责传递各族消息。
东边送来盐和海产。
北方送来兽皮。
南方带来新的粮种与药草。
不同部落第一次开始有稳定的交换地点。
伏羲没有规定谁必须拿什么来换,只让人统一了一批最常用的衡量方式。
过去一袋盐换多少兽皮,全看双方心情。
现在至少有了大概尺度。
少点没关系。
总比为了“你这一袋到底比我那一袋值多少”吵三天强。
华胥部落的老人看见陈地变化,有一次问伏羲:“你这是准备建一个更大的华胥?”
伏羲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伏羲想了很久。
“让大家以后就算住得再远,也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坐下来谈。”
老人笑了。
“你年轻时不是最烦管这些吗?”
伏羲也笑:“现在也烦。”
可烦归烦。
事情还是得做。
又过数百年。
陈地的规矩没有传遍所有人族,却已经成为很多大部落处理彼此关系时首先参考的东西。
姓氏制度也越来越完善。
婚姻有了更清楚的区分。
结网、驯养、八卦、节气记录,各地都在原来的基础上自己发展。
伏羲最开始创造的东西,很多早已变得和他当年教出的样子不同。
他从不因此生气。
有人把网改得更好。
那便用新的。
有人发现自己当地气候与华胥不同,便重新调整八卦记录。
只要有用,就改。
共主之位也从“所有人来问伏羲”逐渐变成了一套真正能运转的体系。
很多小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各部先谈。
谈不拢,再找附近几族一起议。
真牵扯太广,才送到陈地。
某一天,伏羲突然发现,自己桌上的木板少了一半。
他看向负责记录的年轻人。
“最近没事?”
那人想了想:“有。”
“那怎么没人来找我?”
“下面自己谈完了。”
伏羲愣了一下。
随后靠在椅背上,笑了很久。
他这些年定下这么多规矩,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让所有事情都必须经过自己。
恰恰相反。
若有一天人族什么都要等他开口,那才说明他这个共主做得失败。
如今至少有些事情。
人族已经能自己解决了。